同安县,亦称银城。
三面临山,东南罗海。
城墙始筑于宋绍兴十五年,时周七百九十五丈,高丈二尺。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至,遂又增高三尺,并建西、北瓮城,二十五年又增高二尺,最终周长八百四十六丈八尺,高二丈三尺。
即便是在1630年的大明,亦算是座历史文化名城。
再加上九龙江至此入海,丙洲湾里福船与走私帆交织不绝,造就了同安县西溪盛极一时的港口贸易。
据《大同志》载:“自溪边渡乘潮退而出,至于白屿五十里……凡浙、粤、漳、泉贩舶往来者,莫不待潮而入于溪云。”
经过两日的海上颠簸,韩阳、韩虎、陈贵生三人终于登上西溪码头。
放眼望去,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贩夫走卒往来如织,一副热闹繁华景象。
三人刚下船走不到十几步,便有三四个牙行贴上来打听。
“客官住店吗?”
“客官要头口吗?”
“客官雇劳力吗?”
“…………”
七嘴八舌,烦不胜烦。
韩阳身怀重宝,自然不肯让这些牙行贴那么近,忙让韩虎帮着驱赶。
码头底层牙行中不乏偷鸡摸狗之徒,一单生意挣两笔钱那是常事,这是临行前老爹特意交待过的。
韩阳对这些人很是警惕。
好在韩虎生的粗壮,又长了一脸横肉,挥舞拳头赶走几人后,剩下的牙行看出这行客人没有需求,且十分不好惹,便识趣的不再贴上来。
三人在船上颠簸了两天,只少许吃了些干巴巴的粟米饼,下码头后,便一直沿着河岸行走,准备先找间饭店填肚子。
直走出三五百米都未寻见饭店,河岸两畔,却是繁华不减,不少担郎沿街叫卖小吃糕点,俨然如同韩阳上一世的常去的小吃夜市街。
终于,韩阳顶不住肚中饥饿,在一个卖沙壅的货郎旁停了下来。
沙壅是崇祯朝民间常见的小吃,由糯米粉、白砂糖、猪油混合后炸制而成。
味道香甜软糯,很适合用来补充体力。
在原主记忆中,儿时父亲每次从同安县缴完赋税回来,都会给他跟哥哥一人带一个沙壅。
“货郎,这沙壅如何卖?”韩阳指了指货担。
时值冬日,那货郎却只穿着一身短褐,还打了绑腿,腰间围着一件黑乎乎的围裙,也不知用了多久了。
听见有生意上门,那货郎一脸惊喜,转过身来:“十文一个,我家沙壅又软又糯,客官您多买几个吧。”
那货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少废话,拿三个来尝尝?”
韩虎拍拍货郎肩膀,一身蛮劲差点将那瘦弱货郎拍翻。
那货郎一个趔趄,瞥了眼三人腰间的佩刀,嘴里忍不住叹气道:“唉——,又来三个不给钱的。”
“我何时想过不给钱?”韩阳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这货郎定是瞧见佩刀,将己方三人当成了衙役。
明朝末年,吏治败坏,皂吏在民间白吃白拿,那是常有的事,敢反抗者,轻则揍一顿,重则入狱。
这货郎显然受过社会的毒打,嘟囔了一句,便苦着脸从货担中拿出三个沙壅来。
唉,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韩阳在心中叹了口气,接过沙壅,从怀中摸出一钱银子,递给那货郎。
那货郎见这伙人竟给了银子,一张苦脸立马灵动起来,顺杆爬道:“客官,我家沙壅味道可好,多买几个吧……”
韩阳将软软糯糯,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沙壅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还真跟儿时记忆一般无二,软糯,香甜。
“恩,不错!”韩阳点了点头:“算上这三个,要一钱银子的沙壅。”
“韩哥儿,虽说缴获不少,可银子也不能这样花吧。”韩虎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
一旁的陈贵生更是两眼瞪的浑圆。
之前在八幡船上摸尸,他抢不过别人,只摸了三钱银子。
韩阳光买沙壅就用去了他出生入死所得的三分之一,他实在想象不来,能有人这样大手大脚花银子。
韩阳却是接过小贩递来的沙壅,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又往两人手上各塞两个,这才道:“剩下的用荷叶包了,我要带走。”
那货郎动作很是麻利,两手上下翻飞,很快将17个沙壅拿荷叶包了。
“多谢!”
韩阳伸手接过,往怀里一塞,大步离去,韩虎和陈贵生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上。
那货郎兀自在后头小声嘀咕:“哪来的大傻子,你买我东西,我便当你是爷,这世道,哪有爷跟孙子说谢的道理。”
三人一人吃了三个沙壅,肚中舒服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不少,索性不再找饭店,往同安县方向行去。
刚没走几步,却见前方岸边围了一群人,一条漕船头朝北靠在岸边,六根纤绳扔在地上。
“哪些人干啥呢?”韩虎喜欢看热闹,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韩阳喊他不及,只好与陈贵生也跟了上去。
刚到得旁边,便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道:“管你什么漕口,老子只认漕帮定下的规矩,排序领筹才拉纤。
“这船今日就是我的序,任你是哪个漕口说的也不认。谁他娘敢抢这道纤,老子就放他的血。”
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回道:“周愣子你休要逞凶,这船家自找的俺们做纤工,这道理原本也是有的。
“若要动武,俺们也未必怕了你,你若要讲理,便一起去堂口分说,便要去清军厅也随你。”
“唉,让一让,让一让!”韩虎五大三粗的在前面开路,很快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挤上近前。
韩阳无奈也跟了进去。
只见一个精赤上身的纤夫,正与一个留山羊胡的漕口瞪眼对峙,两人身后各站了一帮人,都是纤夫挑夫打扮。
那漕口身形干巴巴的,比那纤夫小了一圈,却是一点不怕,原来身后人比对面多了将近一倍。
那赤身纤夫不屑道:“呸,船家自找纤工,那要漕帮做甚,你仗着是漕口,强要船家雇你罗教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