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小日子?
这个称谓在韩阳后世的记忆里,不只是倭船代表的劫掠者。
更是那个民族对华夏大地罄竹难书的罪行。
旅顺的万人坑、南京城下的血海、731部队实验室里绝望的嚎哭……
无数画面在他识海深处翻涌,浓郁的厌恶与杀意升起。
他知道历史的洪流将奔向何处,知道中华民族将来要经受多少苦难。
但宏大叙事救不了眼前的命,填不饱家中七张嘴。
路,要一步一步走。
日寇、红毛鬼子、建奴、流寇……
血债,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可算账,需要本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翻腾的恨意压入心底。
眼前最要紧的,是在倭寇手中活下来。
刚刚强吞下去的两条烤鱼,此刻在胃里化为一股热流。
让他浑身舒服了不少,大概能支撑一场搏杀。
听起来很可悲,但真实的历史就是如此。
绝境中,一顿饱饭带来的能量差距,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需要利用暂时恢复的体力,在这些兵油子中立住脚。
威信不是靠喊出来的,是靠杀出来的。
干掉这批倭寇,反抢小日子。
如果能赢,如果运气够好……
他便能带着缴获的钱粮,回到那个快撑不下去的家。
父亲当年在军中的那些老兄弟、老袍泽,虽然穷困潦倒,却仍残留着血性和情义。
他需要这些人,帮自己立足澎湖。
如今巡检司形同虚设,上官盘剥,兵备废弛,孤悬海外,朝廷已几乎失去对此地的掌控。
对旁人来说是绝地,可对韩阳而言,这是片充满无限可能的旷野。
有了澎湖这个根,目光才能投向更远的海。
他要打造出一支不一样的力量。
一支能控制海陆,震慑四方的强大势力。
最终,中华民族,或许会在他手上,重回世界之巅!
这个念头如此宏大,让他的心脏都为之狠狠一缩。
他缓缓握紧刀柄,一道粗粝的嗓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韩哥儿,你发啥愣,你小子不会想躲吧?”
“别做梦了,日寇心狠手辣,遇上他们只能搏命,否则咱一船人都得死!”
那人用力摇了摇韩阳肩膀。
韩阳回过神来,盯着眼前这粗壮汉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想起韩虎是他尖山村的本家。
尖山村主要由韩姓跟尤姓两族人组成,往上倒几辈,他俩算一家人。
“虎子哥,你说啥呢?”
韩阳咧嘴一笑,突然抽出腰间戚刀,眸光冷厉。
“走,杀小日子去!”
“小日子是啥?”
“倭寇!”
…………
走出舵楼,韩阳发现将众人困了三天的浓雾不知何时散去,露出阴沉的天空,漆黑的海水。
甲板上哗啦啦乱成一片。
所有游兵都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手中拿着戚刀、长矛、挠钩、飞爪等各色武器。
“八幡船越来越近了。”
人群中不知谁大嚷一声。
韩阳站在靠近船头右舷的位置,观察借风飞速迫近的寇船。
那艘船采用的是首斜桅,斜斜向前伸出,挂着一个白色软帆。
船尾则挂着西洋帆。
中间两个桅杆上还挂着跟福船一样的折叠式平衡纵帆。
桅杆没有望斗,船头则是带有木栏的“大和型”船头。
对这种八幡船,韩阳嗤之以鼻:“小日子的船也跟小日子一样,都他妈是中国跟西方的杂交货。”
“他妈的,都给老子愣着干啥,赶紧扬帆,看能不能跑!”
洪金川大叫一声,飞快穿戴着自己那副宝贵的皮甲。
周川和牛贵立马反应上来,呼喝两声,带着五六个游兵朝桅杆冲去。
带竹肋的硬帆十分沉重,七八人大声喊着号子,终于将三面主帆拉上桅杆顶。
宽阔的帆面如乌云般遮住光线,甲板上更昏暗了。
几个水手迅速按风向调好帆面,将缆绳固定在木桩上。
福船借着风势,很快提起速度,朝远离八幡船的方向驶去。
此时洪金川已穿戴好皮甲,在船头猫着身子,直往八幡船上张望。
“奶奶个熊,洪金川那狗日的倒有副好皮甲,老子们到时便只能肉搏。”
韩虎朝甲板上啐了一口,满眼的羡慕嫉妒。
韩阳低头瞧了眼两人满是老茧的赤脚,苦笑一声。
“虎子哥,咱俩鞋都没得穿呢,还想要皮甲?”
“韩哥儿,你倒是好心情,倭寇来了还有心思说笑。”
他有些诧异的瞥了韩阳一眼,只觉眼前这位本家镇定自若,全然不似之前那副懦弱模样。
“轰!”
两人谈笑间,对面八幡船上再次传出一声巨响,船头扬起一阵白色烟雾。
一颗黑洞洞的铁球划破长空,急速飞来。
“啊!”
“炮,对面又打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