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采集完后,张薇把对比结果给他看。静息态自发运动准备电位的频率较上次采集继续微升,前额叶抑制信号强度同步上升。自主感量表评分较上次采集的数值再次小幅下降,降幅比上次更小,但方向没有改变。
“在变慢,但没有停。”张薇说。
周明远看着那两组数字。“有没有可能——它停在某个点?”
“理论上有可能。但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能预测那个点在哪里。”她把平板放下,“你的数据整体稳定,没有出现需要中止测试的警戒指标。抑制信号在同步增强——这意味着你的大脑在持续自我补偿。但也意味着你在持续消耗认知资源去维持正常。”
“所以我看起来正常,是因为我在超支。”
“是。”
周明远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上周四凌晨坐在客厅里数敲膝盖的次数。他数了很久,后来忘了具体的数字,只记得在黎明的时候手指还在轻微地动,像是有一台他关不掉的机器在里面运转。“上次你说——没有人要求过降级。”
“我记得。”
“如果我要求呢?”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技术上可以。ngi-7的反馈回路参数是可以通过外部校准设备调回到测试前的数值。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的神经回路已经适应了更短的反馈延时。如果你突然把它调回去,你的大脑会再次经历一个排异期——因为预测模型又要重新校准。你可能会再次失眠,可能会重新开始敲枕头,可能会经历一段比现在更长的不稳定期。”
“会比现在更难?”
“不一定更难,但会更久。”她停了一下,“而且没有保证。没有人做过降级。你不知道回去之后的状态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也许神经系统不是可逆的。也许有些改变一旦发生,就只能适应,不能撤销。”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想起林晚晴那天晚上说的——“你以前敲枕头,后来不敲了。你以为适应了。其实只是身体学会了克制。我不太确定那是适应,还是投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再想想。”
“慢慢想。”
他走到实验室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张薇——你建议我降吗。”
张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我是科学家。我的工作是呈现数据,不是给你建议。但如果有一天我面临和你一样的选择——”她没有说完,把平板放下,“——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选什么。”
两天后的晚上,周明远在家里客厅沙发上坐着。周雨在他旁边画新画——不是那幅暖色和亮色的手,而是一个机器人,胸口有一道锯齿状的缝。他问她那是什么,她说那是门,里面藏着一颗心。他说为什么要藏在门后面。她说因为外面太亮了,怕照坏。
林晚晴从书房出来,看到父女俩。她坐到他旁边,瞥了一眼他手腕上正在闪烁的指示灯。那是系统推送提醒的标志,说明星核科技的下一阶段测试排期已经确认。
“那个测试,还要继续吗?”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指示灯已经暗下去了,但推送的内容还在屏幕里——“第二阶段测试排期已确认,请于规定时间到实验室报到。”
“我在想。”他说。
“想什么?”
“张薇说,降级理论上可以,但没有人做过。她说神经系统可能不是可逆的——有些改变一旦发生,就只能适应,不能撤销。”他顿了顿,“我在想——我到底想回到哪一步。刚植入之前?测试之前?还是——”
“还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知道最诚实的答案——他想回到那个晚上之前。那个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把全身脱光,用手电筒照左膝旧疤、右手食指茧、耳后黑痣、肚脐形状的晚上。他想回到那个还没有被优化的身体里,不是因为那时的身体更好,是因为那时的身体不需要被质疑——“我还在吗”这个问题,在被植入之前,他从未问过。
但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技术不可逆,是因为那个身体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被手术刀切掉的,是被他自己的选择一步步替换掉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自愿的。每一次自愿都向下挖深一点。现在他站在这条沟里,抬头看到的天空还是同样的亮度,但沟壁已经高到无法爬出去。
林晚晴看着他沉默,没有再问。她把周雨的画笔收好,把那张画着心藏在门后的机器人画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面。然后她坐回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上次你说,你想知道我还在不在你的掌心里画圈。”她说,“我今天告诉你——在。不一定是你手能感觉到的在,但那个动作没有停过。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在做。”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动作很慢,没有ngi-7的痕迹,是他自己做的,用力很轻,但他画完一圈之后知道——那个圈不是以前那个圈。以前的圈是从记忆里流出来的,现在的圈是从意志里推出去的。一样圆,一样轻,一样会被她握住,但不再是同一个开关。
他关掉手机屏幕。周雨在旁边说爸爸,我明天想画一棵树。他想了想,说好。他说“好”的时候没有敲手指——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因为他今晚已经数到了第七下,第八下被他用意志按住了。他不知道能按多久。但他知道今晚他还在。
八月中旬,全国赋分制登记系统的退回来总数突破了五百例。退回原因大多集中在两条:手术记录非二级以上医院出具、排异评估报告缺少指定项目。退回通知的措辞是统一的——“经审核,您提交的材料尚不完整,请于接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补齐,逾期将视为放弃赋分制通道资格。”
苏瑾在她的家长维权群里看到三张被退回的截图,退回原因一模一样——“手术记录非二级以上医院出具”。三个来自不同家庭、不同地区、不同经济背景的孩子,被同一行字拦在赋分制通道外面。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多天。客服说‘正在研究’。细则说‘十五个工作日内补齐’。现在倒计时已经过了快一半。如果智桥科技再不给统一模板,这些孩子就会被系统自动归类为‘放弃’。”没有人回复。过了很久,有人发了一个“嗯”字。
而在千里之外的通州,王铁正坐在女儿床边,削着今天第三个苹果。排位更新了,又往前挪了一点,离安全线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隔壁床换了新的孩子,新来的母亲问他是做什么手术的,他说心脏。那位母亲沉默了片刻,说“那你们更急”。王铁把苹果递给女儿,说对,更急。他女儿咬了一口苹果,看着窗外。她不知道什么是赋分制,什么是排异评估,什么是退回率。她只知道苹果很甜。王铁想,也许这样也好。
八月中旬的最后一个周二,陆沉在苏州的实验室里完成了新一枚测试芯片的仿真验证。他的日志写得很克制,只说“进展正常,等待外部测试条件就绪”。他没有写等待的具体是什么。
他把那枚新芯片放在显微镜旁边的无菌托盘里,旁边是他女儿的照片。女儿昨天刚满十三岁。她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她只会在他回家的时候努力地弯起嘴角——那个动作对她来说仍然很难,但她一直在练。
陆沉在日志最后一页的底端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被钢笔洇开了边,但仍然能看清:
“如果有一天,她可以用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我不要你的芯片,我要你抱我。——那是我最成功,也是最失败的版本。”
他放下笔,把台灯调到最暗,只有那枚芯片在角落里散发着极淡的紫色光芒。他把女儿的照片转过来,面向自己,沉默了很久。
同一天晚上,韩世清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絮早已不再飘了,纱窗上的白绒被清洁工清理过一次,但有几个角落还残留着薄薄的一层,在灯光下像细雪。
他面前放着四样东西:那份发黄的论文单行本、那张写着被删除的脚注的复印件、议长办公室两个月来第三次发来的“保持政策定力”备忘录——这次多了半句话“可适时研究优化方案”,以及一篇被打印出来的匿名网帖。帖子的作者自称是赋分制内部模型的一位前参与者,帖中逐层拆解了赋分制公告中“参考自然对数底数e的二分之一”背后的临界阈值推导思路,虽与真实参数有些出入,但大致方向没有偏。最后一段写道:“这篇公告最诚实的部分,是它选择了一个大家看不懂的数学符号来概括它的意图。这已经是体系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坦诚——把核心逻辑写在公告里,但不解释,赌大多数人不会去追问。”
韩世清看完,把帖子放在一边。他三十四岁写完那篇论文的深夜,在最后一页底端写了一行脚注,后来亲手删了。他以为删掉的是一个不适合出现在数学论文里的猜想。现在他知道了——他删掉的不是猜想,是预言。删掉它不是因为它是错的,是因为他当时不相信它会应验得这么快。而现在,有人在网上把赋分制的数学逻辑掰开揉碎了讲给所有人听,讲得比他任何时候面对政策委员会的表述更直接——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内心是希望这篇帖子被删掉,还是希望它留在那里。
他感到心脏一阵阵刺痛,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含了六粒。药味在舌下散开,微苦微凉。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然后他重新打开台灯,在备忘录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韩世清,男,五十八岁,经历过三次高考改革、两次课标修订、一次赋分制制定。目前每天含药次数较去年同期增加约一倍。仍在工作。仍然不知道议长在想什么。仍然相信那个删掉的脚注可能是错的。”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但他对这个‘仍然’本身,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确定了。”
台灯亮着,窗外长安街车流如织锦流光。那篇帖子没有被删。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安慰还是更深的麻烦。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不需要再含第二次药。他合上文件夹,把速效救心丸放回抽屉。明天还有会。议长办公室的备忘录还压在案头——“可适时研究优化方案”。他还没有决定那个优化方案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不管优化方案怎么改,那道写在自然对数底数二分之一上的分数线,已经不再只是数学了。它正在变成更多东西——家庭的底牌、企业的靶子、舆论的燃料、议长桌上一次“再研究”的等待。而他站在这条线的这一侧,手里只有一支没墨的笔和一沓发黄的草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