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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干预

联邦议会大厦三层的中央决议厅从来没有窗户。

这是建国初期第一任议长定下的规矩。他说,中枢决议会讨论的事情,不应该被任何外部光线干扰——日光会变,灯光不会。从那以后,这间会议室的墙壁上只嵌着一圈恒定亮度的led灯带与头顶的红星灯,色温四千开尔文,既不偏暖也不偏冷,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任何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待久了,都会忘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此刻是晚上八点四十分。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他们面前各摊着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夹,封面印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第二十二届中枢决议会第三十七次全体会议:关于我国在全球神经认知技术竞争格局中的战略定位与监管框架的审议”。

中枢决议会是联邦政府的常务委员会。根据联邦宪法,它由七人组成:议会长兼联合政府**、第一副议长(兼办公厅长)、第二副议长(兼法务工作委员会**)、总理(兼发改委主任)、第一副总理(常务)、纪监委**、联邦科学院院长。这七个人构成了这个国家日常运转的最高决策核心——不是通常决策机构,但在需要做出方向性决断的时候,它拥有不可替代的最高审议权。

通常决策走的是国务委员会,由常务副议长主持,总理与副总理和国务委员们参与。但今天这个议题——是否对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采取进一步监管——被议长本人批到了中枢决议会的议程上。这意味着它已经不再是一个教育政策问题,甚至不再是一个科技监管问题。它是一个国家战略问题。

坐在长桌顶端的是议会长赵豫章,六十岁,第二任期。他的履历在联邦政府里独一无二:政治世家出身——曾祖父是民国时期的国会议员,祖父是新中国第一代法学教授,父亲是改革开放后首批外派国际法院的法官。他自己则走了一条更复杂的路——先在北航拿了工学博士,专攻航空材料与结构力学,在工程科学院从助理研究员一路做到院长,特级工程师;四十五岁那年又去人大法学院读了个法学博士,导师是宪法学界最老派的那批学者,论文写的是“技术标准制定中的法律保留原则”。五十岁那年,他又拿了一个人工智能硕士学位,论文方向是神经网络在司法判决辅助系统中的应用边界。没有人知道联邦历史上是否还会出现第二个拥有工学博士、法学博士和人工智能硕士学位的人。

赵豫章说话极少,措辞精准。他在中枢决议会上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特点:从不率先表态。他的惯用开场白是“大家先谈谈”,然后从头到尾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最后用一句话定调。那句话往往不是结论,是方向。方向定下来之后,具体方案由国务委员会去细化。他从不参与细枝末节的争论,但每一个参与争论的人都知道,他会在某个时刻用一句话让所有争论变得多余。

此刻他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那份绝密文件夹,但没有翻开。他面前还放着一杯白开水,一个笔记本,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笔记本是空白的。他没有记任何东西——至少目前还没有。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第一副议长周济桓,五十六岁,办公厅长,中枢决议会的日常运转由他一手把控。他在联邦政府里的角色很难用一个词概括——他既不是政策的制定者,也不是政策的执行者,他是政策的“通道”。所有的文件、信息、请求、汇报,都要经过他的办公厅才能抵达赵豫章的办公桌。他控制着这个国家最高决策层的信息流。这意味着他有一个其他人没有的能力:他能决定议长先看到什么、后看到什么、不看到什么。

周济桓的履历比赵豫章更干净,但绝不更简单。北大法学本科,哈佛肯尼迪学院公共管理硕士,回国后在发改委政策研究室干了十二年,从科员一路做到副主任。三十九岁那年被调到国务院办公厅,四十三岁升任办公厅副主任,四十五岁成为中枢决议会最年轻的成员。他的专长不是某一门学科,是“综合”——把不同领域的信息拼成一张完整的图,然后在这张图上标出每一条路通向哪里。他有一句私下流传的名言:“政策不是选最好的,是选不那么错的。因为最好的选项往往不存在,不那么错的选项却往往有好几个。”他是中枢决议会里最擅长在有限信息下做出权衡判断的人,也是为议长准备初步方案与决策分析的核心助手——中枢决议会每次正式会议之前,他会提前数周协调各部门、起草各类背景分析文件,并在每次会前与各成员逐一沟通立场分歧,确保正式会议时讨论不会失去方向,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出现不可控的裂痕。

坐在周济桓正对面的是第二副议长秦铭,五十八岁,法务工作委员会**。他是联邦立法体系的总管家,也是中枢决议会里法律权威的最高代表。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博士,毕业后在最高法做了十五年法官,从基层法庭一路做到审判委员会委员;四十六岁被调到法工委,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立法体系。秦铭在会议上有一个特点:他很少第一个发言,但每次发言都会把所有正在进行的政策讨论拉回到一个基础问题上——这件事有没有法律依据?如果没有,要不要立?如果要立,谁来立?怎么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持续的提醒:任何政策都不能永远在行政指令的灰色地带里运行,迟早要面对法律条文的审视。

坐在秦铭旁边的是总理林知行,五十七岁,兼任发改委主任。他是联邦行政分支的最高负责人。清华经管本科,斯坦福经济学博士,回国后在财政部、发改委、央行三个系统轮转了一圈,四十八岁出任副总理,五十二岁接任总理。他的执政风格以稳健著称——不喜欢激进改革,不喜欢大规模放权,不喜欢在没有充分数据支撑的情况下做出不可逆的决策。他有自己稳定的执政风格,但在他出任总理的这五年里,教育部三次申请对青少年侵入式接口进行强制性安全审查,发改委两次提交报告建议将义体产业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科技部至少五次提出要建立国家级神经接口临床试验伦理框架——所有这些,至今没有一项推进到实质性立法阶段。不是被否决了,是在流程中被“缓办”了。

坐在林知行左手边的是第一副总理郭镇,五十五岁,常务。他是中枢决议会里唯一一个从地方政府上来的成员。他在浙江做了八年省委书记,之前还在江苏做过两任副省长。他的专长是产业政策和经济治理——不是理论,是实操。他在浙江任内推动了义体产业在长三角的聚集,把星核科技、奥姆尼亚洲总部和十几家上下游企业拉到了一个产业园里。他见过神经接口的生产线,参观过手术机器人的临床测试,和义体行业的ceo们吃过不止一次饭。他对这个行业既了解又有感情,但他也知道,这个行业的某些角落正在发生一些连企业家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情。

坐在郭镇旁边的是纪监委**方玉成,六十一岁,中枢决议会里最年长的成员。他是法学科班出身,但和秦铭不同——秦铭做的是立法,他做的是执纪。他在纪监委系统干了三十年,从地方纪委一路做到中央。他的存在让中枢决议会的每一次表决都多了一层意味:他知道每一个人的软肋在哪里——不是因为他查过,是因为他在这个系统里待得够久,久到不需要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是联邦科学院院长宋怀之,五十八岁,理论物理学出身。他最著名的一句话是在一次闭门会议上说的:“技术不是在实验室里被证明安全之后才进入社会的。它是在被证明不安全之前就进入社会的。监管不是给技术踩刹车,是给那些被技术抛出去的人铺一条缓冲带。”

七个人到齐。赵豫章微微点头,周济桓打开面前的话筒。

“各位,今天我们审议的议题——”周济桓翻开文件夹,语速不快,但很稳,“——是关于我国在全球神经认知技术竞争格局中的战略定位与监管框架。这个议题最初由教育部韩世清部长提出,建议对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实施强制性安全审查和赋分制监管。但在我们正式讨论监管方向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看一下目前全球的竞争态势和技术扩散的真实速度。科学院的团队已经准备了一份综合评估报告。”

他按下桌上的触控键,墙上的屏幕亮起来。宋怀之推了推眼镜,开始陈述。

宋怀之的陈述持续了四十分钟。他没有用ppt,没有用图表动画,只有数据和文献。他的陈述分为四个部分:全球技术现状、风险证据积累、国际监管动态、我国的政策选择空间。每一部分都以一组数字开头,以一个问题结尾。

第一部分,全球技术现状。他从米国说起。米国目前没有任何联邦层面的法律限制青少年使用神经接口。联邦食品药品管理局发布过两份非约束性指南,建议医疗机构在为十八岁以下青少年进行侵入式神经接口手术前进行额外的伦理审查,但这份指南不具备法律强制力——医院可以选择遵守,也可以不遵守。根据公开数据,到2033年底,全米至少有超过五万名青少年做过不同形式的神经接口植入,其中约三分之一是侵入式。这些数据由各个医疗机构自愿上报,没有全国统一登记,没有术后长期随访机制。宋怀之在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完整的统计数字不存在。因为没有人被要求去统计。”

“更值得关注的是,”他接着说,“米国的技术创新不只是在正规医疗机构里进行的。一批年轻的科技创业者——很多是顶尖工学院的博士——正在自己身上做试验。有一个案例在国际科技媒体上引起了广泛关注:一位斯坦福工学博士,在没有任何临床伦理审查的情况下,对自己的双手进行了完全义体化改造,并在此基础上安装了多个可拆卸的辅助义肢。他曾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过一次控制八条义肢同时进行不同动作的视频——后来他把多余义肢全部拆卸,只保留了两个辅助臂,对外宣称‘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日常用不到’。这个人在米国互联网上拥有大量追随者,他的每一次技术更新都会被科技媒体广泛报道。他的粉丝称他为‘先驱’,他的批评者称他为‘疯子’。但没有人否认一件事:他正在做我们甚至还没有进入伦理审查阶段的事情。”

秦铭皱了皱眉,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

宋怀之继续。欧盟的情况不同,但更复杂。欧盟委员会在三年前发布了《神经权利伦理框架》绿皮书,明确将“神经数据的不可侵犯性”和“认知完整性”列为基本权利。但这只是伦理框架,不是法律。要成为法律,需要欧洲议会和各成员国分别批准——这个过程目前还在进行中,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完成了全部立法程序。与此同时,欧洲几个大国——尤其是德国和法国——的科技部已经在投入大量资金支持神经接口的基础研究。德国马普学会神经工程研究所的项目经费来自联邦教育与研究部,研究方向包括侵入式接口的神经兼容性优化。换句话说,欧盟一边在讨论伦理,一边在投资技术。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日本,”宋怀之翻到下一页,“今年三月通过了《神经技术促进法》,将侵入式神经接口列为‘战略性新兴技术’,给予财政补贴、简化审批程序,并允许在部分指定区域内进行简化伦理审查的临床试验。”

“韩国上个月通过了类似的法案。”

“新加坡已经建立了国家级神经接口临床试验中心,由政府全额拨款,目标是三年内完成第一批青少年适配方案的临床验证。”

他停下来,摘下眼镜。

“这就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世界。每个人都在往前跑。跑得快的人不需要承担监管的代价,因为没人管他们;跑得慢的人正在用政策鼓励追赶,因为他们不想被甩在后面。而我们在做的事情—赋分制—是目前全球所有主要经济体里最严格的再平衡监管措施。它不禁止技术,但它设置了准入门槛,限制了技术优势在标准化考试中的使用范围。这项政策已经被国际科技媒体广泛报道。有的报道称之为‘技术保守主义’,有的称之为‘伦理先行’。但没有一个报道说它‘落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包括我们的竞争对手——韩部长的这条赋分制分数线是目前已知的、在公平与技术竞争之间最精细的走钢丝方案。”

他把眼镜戴上,声音放低。

“但问题是——我们走钢丝的同时,别人在铺高速公路。”

宋怀之坐下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空调的嘶嘶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周济桓开口了。

“宋院长的评估,我认为是准确的。”他翻开面前的一份内部文件,将投影打在了白屏上,“今天我想请各位看一份更早的内部讨论记录。这份记录来自国家发展规划委员会的一次闭门会议,时间是——几个月前。当时赋分制还没有进入正式讨论阶段,但义体化市场的加速趋势已经引起了发改委的关注。参与那次会议的包括发改委副主任顾维钧、社会福利评估处处长方远、以及办公厅主任孙正。”

“诸位请看。”

“各位委员,”顾维钧站在长桌前,身后的全国竞争力指数分布图上,红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在正式讨论监管方案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一组数据。”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上出现了一张时间序列表。

“过去五年,义体产业的复合增长率为百分之三十四。同期,全球就业市场上,未植入者的失业率是植入者的二点六倍。注意这个因果方向——不是因为我们提供了义体才导致竞争加剧,而是竞争本身已经加剧到了这样一个临界点:不植入意味着被淘汰。义体不是竞争的原因,义体是竞争的结果。我们只是在满足一个已经被制造出来的需求。”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三组并排的数字。

“过去十二个月,全国因人工智能技术替代而失业的人口新增约数百万;青年失业率——尤其是未植入义体的青年群体——持续攀升;与此同时,全国神经接口植入量较上年同期增长近一倍。这三组数字不是孤立的。它们构成一条逻辑链。技术替代导致就业岗位减少,就业岗位减少导致竞争加剧,竞争加剧导致更多人被迫选择植入。这是一条自我强化的回路。”

他转过身,面对长桌两侧的与会者。

“我们在这个回路里能做什么?传统的监管思路有两种。第一种,直接禁止——立法限制义体的使用范围,禁止企业以效能作为雇佣标准,禁止学校以神经效能认证作为入学条件。第二种,积极干预——政府出资补贴义体植入,确保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接入机会,把义体变成一种公共服务。”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种方案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执行。在一个竞争已经渗透到社会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时代,就算可以在纸面上禁止效能标准,但却无法禁止一个企业主在面试时下意识地选择反应速度更快的候选人。可以在纸面上取消神经效能认证,却无法阻止家长们在私底下比较孩子的跑分数据。禁令在理论上成立,在实践中会变成一纸空文——或者更糟,它会催生更庞大的地下市场。”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种方案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持续。把义体变成公共服务意味着政府需要承担巨额的财政支出。以目前全国未植入人口为基数,按最保守的人均补贴方案测算,财政将难以承受。而且补贴本身会制造新的道德风险——那些选择不植入的人会问:为什么我的纳税钱要用来帮别人买我更不需要的东西?”

他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沿。

“所以,两条常规路径都是不通的。直接禁止不可行,因为市场不会听你的。积极补贴不可持续,因为财政不允许。那么剩下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我今天要向各位汇报的方案——不干预。但不干预不等于不作为。不干预是一种精准的、经过严密设计的、以社会动力学模型为基础的系统性策略。它由三个相互支撑的部分组成。”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削减社会福利——医疗保障不再覆盖排异期心理治疗,失业保险金从十八个月缩减至六个月。理由很充分:财政可持续性。社会福利的初衷是保护最弱势的群体,但当一个社会中,‘弱势’的定义正在被技术重新划分时,旧有的福利框架就会产生错配。那些最需要保护的群体——比如因为拒绝植入而被边缘化的人——在现有的福利体系中得不到有效覆盖,而福利的普惠性意味着有限的财政资源被分散到了所有群体上。削减福利不是目的,是手段——把有限的财政资源从低效的普惠模式中释放出来,转而用于更精准的战略性产业扶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强化市场竞争——取消最低效能保障线,允许企业根据自身竞争力需求自行设定效能标准。我们管这叫‘赋权市场’。这个说法的好处是:它不需要解释。你赋予市场权力,市场就会自己找到最优配置。但真正的逻辑比口号更深刻。当企业不再受最低效能保障线的约束时,它们会自发地将资源配置到最高效能的员工身上。这不是企业的错——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里,任何不这么做的企业都会被竞争对手淘汰。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自然过程。而当足够多的企业开始以效能为标准筛选员工时,整个就业市场的门槛就会整体上升。那些无法跟上的人将被自然淘汰。不是被政策淘汰,不是被企业淘汰,是被竞争本身淘汰。”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收起。

“第三——不干预。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植入义体。我们也不保护任何不植入的人。我们只是看着。让房租、学区、医疗费、社保门槛——让生活本身,替我们完成淘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声问:“这和‘不作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顾维钧说,“不作为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干预是精确地知道——如果我们不干预,系统会往哪个方向走。不作为是被动的,不干预是主动的。主动选择不干预,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策略,不是懒惰。”

他翻到最后一页投影。

“这不是我的发明。这是社会演化动力学的基本规律。在任何以竞争为底层逻辑的系统中,末位淘汰不是主动选择,而是数学必然。我们只是不再假装这道数学题可以被人道主义的橡皮擦掉。”

方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旁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了一组方程。

“顾主任从宏观策略上阐述了‘三不’的逻辑。我从技术层面做一个补充——关于为什么‘不干预’在社会动力学意义上是有效的。”

他打开第一组方程。

“在任何严格排序的竞争系统中,尾部淘汰是结构性的,不是偶发性的。我给大家看一个简化数学模型——假设总人口按竞争力呈正态分布,义体化后的生产力乘数作用于高竞争力群体,则gop年均增长可维持百分之十一以上。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但代价是——”他放大曲线尾部,“底层大约百分之二十的人口的相对竞争力将从零点六降至零点二以下。换句话说,他们将彻底无法参与任何有效竞争。”

一名与会者皱眉:“那不就是淘汰?”

“不是淘汰,”方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是让他们自己淘汰自己。我们不需要发文件,不需要下命令,不需要在任何纸面上留下‘淘汰’两个字。我们只需要削弱福利、强化竞争、然后——什么都不做。市场会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翻到下一组方程。

“从数学上说,这个过程的必然性根植于自然增长的基本性质。e——自然对数的底数——在任何阶数上的导数都等于自身。这意味着,自然增长本身就包含自然淘汰。不是有人在作恶,是无人在为任何人负责。我们只是把社会调整为更接近自然状态的模式。这不是价值判断,是数学描述。”

他关掉投影,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各位关心的主要是如何在不引发动荡的前提下维持国家竞争力增长,那么不干预是目前已知的最优解。它不仅是最优的,从长期来看,也是唯一的——因为其他所有方案都在不同程度上依赖于政府持续投入资源,而资源是有限的。”

方远坐下之后,孙正第一次开口。

他年近六十,在办公厅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经历过四届政府、无数场比今天更激烈的争论。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会怎么做”的平静。

“顾主任和方处长从策略和模型两个层面拆解了‘不干预’的逻辑。我不再重复。我只补充一点。”

他翻开面前一份薄薄的文件,没有看屏幕。

“现在社会上对这条‘斩杀线’的批评,主要集中在指责我们‘不人道’的层面。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

“因为它掩盖了一个更深的事实——斩杀线不是我们划的,它本来就在那里。我们只是不再假装有人应该去擦掉它。”

他合上文件。

“那些被淘汰的人,会怨恨什么?他们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人。企业说他们只是按效能标准执行——这是合法的。政府说我们尊重市场规律——这是正确的。没有人是坏人。所有人都在做自己分内的事。而分内的事加在一起,就是他们脚下的那道线。我们的工作不是改变这道线,而是让这道线尽可能安静地、平滑地、不被注意地运行。”

他环顾长桌。

“潜在的反义体运动不需要处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敌人。他们找来找去,最终会发现,没有敌人。没有人会站出来说‘是我干的’。到那个时候,他们会比现在更绝望。而绝望的人,不太会挣扎。”

周济桓等了一会,然后开口说:

“会议的核心结论是——在竞争压力持续加大的条件下,不需要通过强制手段推动技术普及。只需要削弱社会福利保障水平、强化市场竞争机制、然后——不干预。让经济压力和社会门槛自行完成筛选。”

他抬起头。

“顾维钧当时提出了一个这个‘三不策略’。让生活本身,替我们完成淘汰。”

周济桓把文件翻到另一页。

“方远从社会动力学的角度做了补充。核心结论是——在任何严格排序的竞争系统中,尾部淘汰是结构性的,不是偶发性的。末位不是被人划出来的,是排序这个行为本身就定义了末位。自然增长本身就包含自然淘汰。不是有人在作恶,是无人在为任何人负责。

“孙正最后做了总结。”周济桓的声音放得更慢,“他说——现在社会上对‘斩杀线’的批评,停留在指责不人道的层面。但这是好事。因为它掩盖了一个更深的事实——斩杀线不是被划出的,它本来就在那里。我们只是不再假装有人应该去擦掉它。那些被淘汰的人会怨恨什么?他们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人。企业说按效能标准执行,政府说尊重市场规律。没有人是坏人。所有人都在做分内的事。而分内的事加在一起,就是他们脚下的那道线。”

周济桓合上文件夹。

“会议的结论是明确的——不干预是最优策略。它不需要我们在任何纸面上留下‘淘汰’两个字,它只需要我们不做任何事。市场竞争会自动完成剩下的工作。而在全球技术竞赛的背景下,‘不干预’还有另一层含义——它让我们的企业保持最大的灵活性,不被监管束缚手脚,在和其他国家的竞争中不落下风。”

秦铭摘下眼镜,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周副议长,”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刚才引述的这份评估——如果我没理解错——它的核心逻辑是:我们不强迫任何人,只是不保护他们,市场就会自然淘汰那些没有能力维持先进的人。对吧。”

周济桓点了点头。

“那我提一个问题。”秦铭把眼镜放在桌上,“这份文件的每一个字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那些被淘汰的人找不到责任人。企业说按效能办,政府说按市场办。没有人是坏人。这个前提在纸面上是成立的。但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那个前提,会使韩部长的赋分制将不再成立。”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紧了一下。秦铭翻开面前的法务工作委员会的内部法律评估文件,翻到某一页。

“赋分制——和顾维钧的‘三不策略’——在逻辑上是相反的方向。顾维钧的策略是:政府不干预,让市场自行淘汰。韩世清的策略是:政府干预,通过设置考试准入门槛来阻止市场淘汰的加速。这两种策略不能同时成立。如果中枢决议会决定采用顾维钧的不干预策略,那么我们就是在告诉教育部——你们正在做的赋分制,方向是正确的,但逻辑是多余的。因为不干预策略的前提是让市场自行完成筛选。而赋分制的制定前提是——市场筛选太快,需要用政策拉一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在评价这两个策略哪个更好。我只是在说,它们不可能同时被采纳。如果今天这个会议的结果是通过了不干预策略,那么韩世清的赋分制就需要被重新评估。”

他戴上眼镜,翻开另一页文件。

“另外——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个米国的案例。米国目前没有任何联邦层面的强制性监管。但米国的状况并应判断为‘市场自行运转’,而应认定为‘市场失灵’。他们没有全国统一的植入登记,没有术后长期随访,没有青少年专用安全标准。结果是——米国医疗机构自行上报的不良反应数据,在过去半年里增长了近三倍。他们的答复是——没有联邦强制要求,无法强迫所有医院上报。换句话说,不管策略在米国已经导致了系统性的数据缺失。没有数据,监管就无法改进。监管无法改进,市场就继续失灵。这是一个自我锁死的循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循环正在被打破。”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周济桓。

“我不是在反对不干预。我是在问——不干预之后呢?如果市场失灵了,我们有没有备选方案?如果没有,那我们现在就是在为未来的灾难提前埋单。”

秦铭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更久。

郭镇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秦铭更沉,更有地方官员特有的那种“先讲案例再讲道理”的节奏。

“我在浙江的时候,见过神经接口的生产线。那些机器很干净,工人的防护服比医院的还严。我也见过做完植入的孩子——有一个企业家的女儿,做了青苗版,术后排异反应很轻,成绩从年级前二百冲到前二十。她父亲在饭局上跟我聊起这件事,说‘这是最好的投资’。”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有一次,我去参观一家黑市诊所。不是正式的参观——是公安联合执法的专项行动。诊所在杭州下沙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手术灯是汽车大灯改的,消毒设备是一台家用微波炉。手术台上还有上一台手术留下的折痕——不是故意的,是没来得及清理,因为下一台手术的病人已经到了。那些病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们只是觉得——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比死在竞争里的概率更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次行动之后,我写了份报告给国务院,建议加强对黑市诊所的打击力度。报告递上去之后,发改委的一位老同事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郭镇,你打击黑市没错,但你把黑市打掉了,那些没钱走正规渠道的人去哪?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我说——那就把正规渠道的价格降下来。他又问——怎么降?让企业降利润?还是让政府补差价?”

他放下茶杯。

“我没回答。因为我没有答案。但我记住了那个问题。”

他看着周济桓。

“不干预策略在宏观上是对的。全球竞争压力确实存在,别人在跑,我们不能站着不动。但在这个策略之下,必须同时有一个备选方案——针对那些被市场淘汰之后无处可去的人。否则不干预就会变成不管。不管和不干预,在公文里只差一个字,在现实里差的是人命。”

宋怀之摘下眼镜,从面前的文件夹里翻出几页手写的笔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年龄。他今年五十八岁,右手的轻微震颤已经持续了几年,体检报告说是特发性震颤,不影响健康,但在情绪激动时会加重。此刻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一些,纸页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想补充一点。”他的声音比陈述全球技术现状时更低,“不是政策层面的补充。是技术层面的。是关于那些正在被装进孩子脑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把一页手写笔记推到桌面上。

“市面上目前流通的青少年侵入式芯片,据我们目前的不完整统计——不完整,是因为没有全国统一登记——至少有四个大版本、十几个细分型号。智桥科技的‘竞’字版是市场份额最大的之一。除此之外,还有‘青苗版’‘锐思版’‘智桥早鸟版’等等。它们的功能定位各不相同——有的侧重记忆外挂式增强,有的侧重神经推理加速,有的侧重注意力持续时长。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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