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项目组开第一次例会。他的职位是高级技术顾问,直接汇报给孟总。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手腕或耳后都有微光——他扫了一眼,全是植入者。长桌尽头坐着张薇。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手腕发光,面前摊着一块透明平板,上面是她手写的笔记——不是打字,是用触控笔画的结构图。周明远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和之前在瑞联的茶水间里对他点头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的礼貌,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但周明远注意到,她在他坐下之后,用笔的尾端轻轻敲了三下平板边缘——不是紧张的敲,是确认的敲。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在很多孤独症患者身上。在瑞联的时候,她每次做完一个数据分析,都会用笔尾敲几下桌面,然后说结论。
孟总在投影上展示了项目进度,然后说:“周总是新加入的,瑞联过来的,经验丰富。张薇博士大家也都认识——她在神经可塑性与义体适配领域是国内最顶尖的几位专家之一,之前一直在研究院带横向项目,现在全职加入星核科技,负责我们新一代接口的神经适配算法。他们两位会紧密配合,共同推进新一代义体接口的ai融合模块。大家欢迎。”
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所有人都在微笑。周明远站起来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说希望和大家合作愉快。他说完之后坐下来,发现自己刚才的自我介绍里用了三个数据来描述自己:十一年开发经验、十四个大型项目的主导者、综合绩效评分百分之前二十。他没有说自己喜欢做什么,没有说自己的技术理念,没有说任何和工作无关的事情。而张薇站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她是谁,第二句是“我研究神经可塑性,是因为我想搞清楚,人和机器之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如果那条线不存在了,我想成为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午休时间,他去了公司的茶水间。咖啡机旁边站着两个同事,一个手腕发光,一个耳后发光。他们正在聊天——聊的不是球赛,不是周末去哪,是效能评级。手腕发光的那个说他上个月拿了a,耳后发光的说他是b,正在准备下季度的升级。看到周明远进来,手腕发光的同事朝他举了举杯子。“周总,你的评级多少?”
他本能地说出了那个数字,就像被问到姓名时那样自然。“九十四。”
同事吹了声口哨,说初级接口能拿到九十四不低了,又问他是哪个型号。周明远报了个型号,同事说那个型号适配性确实好,用着没出现排异期的大反应吧。他说没有。他端着咖啡走回工位,坐下来。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的区分——同事问他有没有大反应时,他回答的是“没有”。但他没有说有没有小反应。
下午,张薇从十一层上来,在十二层开放办公区找到他的工位。她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方便吗?”她说。“去看一下你的神经适配数据。入职流程的一部分——星核科技所有义体员工的适配数据都会定期采集,用于优化我们的算法。你之前在瑞联的数据我已经调出来了,排异期的几个关键指标——你过来看看。”
她的办公室在十一层走廊尽头,不大,桌上堆满了文献打印件和拆开的神经接口原型机。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满了神经回路的示意图,箭头和标注层层叠叠。周明远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术语——体感皮层重映射、预测编码误差、所有权校验。这些词他之前在系统推送的诊断报告里读到过,但张薇白板上的版本更详细,每个术语旁边都有手写的注释和问号。
张薇让他坐在一台神经数据监测仪旁边,把一组无线电极贴在他的手腕和后颈接口处。屏幕上开始跳出波形图,上下波动,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你的体感皮层扩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她说,语气很平静,“比平均值高。这说明你的大脑对新接口的反应特别敏感——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敏感意味着适应得更快,但也意味着排异期的细微症状会持续更久。你会继续敲枕头,继续摩挲东西,可能还会做一些自己解释不了的动作。这些都不是异常。至少在我的数据模型里,它们是正常的。”
周明远看着她。“你在安慰我吗?”
“不是。”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我在告诉你,你经历的这些东西,有一个神经生物学的解释。但这个解释不能代替你对它们的感受。解释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我的工作是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搞清楚。你的工作是帮我搞清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经接口原型——比她手腕上戴的那个更小,更薄,表面的合成材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下一代接口的初版原型。”她说,“还在测试阶段。它的神经反馈回路比你现在用的版本缩短了将近一半,意味着反应延迟会更低,排异反应会更轻。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缩短反馈回路之后,人对‘自我’的感觉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做过模拟测试,数据很好看。但模拟不能告诉我——戴上它的人,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是第一个会把这个问题当成正经事想的工程师。以后得空帮我测一下。”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枚小小的接口原型,蓝色的微光在张薇指尖跳动。她说“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自己”——这句话和她之前用过的所有技术术语都不一样。不是效能,不是适配,不是评分。是“自己”。这个词在他的词汇表里已经渐渐被“效能指标”替代了,但此刻,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这个词好像又有了重量。他说:“好。”
星核科技第一个月的绩效评估,周明远拿了a。他的反应速度比植入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七,这在处理实时风控数据与追新算法建构时是肉眼可见的优势——星核科技的项目不像瑞联那样按部就班,这里的节奏更快,对神经接口与ai的融合要求更高,他每天的工作不是维护旧系统,而是从零开始搭建一个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技术框架。张薇的神经适配算法需要和他开发的ai模块实时交互——她的数据输入到他的模型里,他的输出反馈到她的实验中,两个人每天在十一层和十二层之间来回跑。有时候是她在白板上画神经回路图,他在旁边写代码实现;有时候是他发现一个算法瓶颈,她用神经数据帮他调优。孟总在项目总结会上专门提了他的名字,说周总来了之后项目进度明显加快。同事们在群里刷了一排大拇指。他回了句谢谢。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望京的楼群发呆。他在想一件事——他这个月的表现,是“他”在努力,还是“它”在运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区别,因为无论是谁在运转,结果都是一样的。项目完成了,绩效拿到了,工资到账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晚上,他给林晚晴发消息说今天加班,大概九点到家。林晚晴回了个“好”。她最近回的“好”字越来越多了。从“好的”变成了“好”,从“好”变成了仅仅一个字。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挑明。
他到家的时候周雨已经睡了。林晚晴在书房改作文,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他走过去,把茶水倒了,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林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今天怎么样?”
她放下红笔。“下午有个家长会。有个学生的妈妈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她丈夫刚做了初级植入,问我会不会对学生有什么影响。”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但我不知道。因为我每天回家看到你,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放在桌上。林晚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原来的形状,手指还是原来的长度,指甲还是她上周帮他剪的。但她知道他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敲键盘的时候手指不再犹豫,不再出错,不再需要反复修改。那只手变得更高效了,同时也变得更不像他的手了。
“今天学校里发了通知。”林晚晴说。
“什么通知?”
“下学期开始,所有教师也需要做效能认证。”她顿了顿,“不是强制的。是说‘建议’。因为很多孩子们今年做了,学校担心机构教育的无用化。”
“那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读了那么多年文学,不是为了在课堂上用神经接口检索教案。”
周明远没有说“我理解”,因为他说不出来。他能理解这句话的逻辑——林晚晴是文学博士,她相信的东西和效能系统要的东西不是同一种。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感觉”到她这句话里的委屈和不甘。他能看到她的表情,能听到她的语气,能分析她的语义。但这些信号拼在一起,没有像以前那样自动转化为“她很难过”的共情。他需要手动推导这个结论。这个推导过程很短,短到他还是说出了“我理解”。但他知道那个“理解”是推导出来的,不是感觉到的。就像解一道数学题——已知条件:妻子说不想做效能认证;已知条件:她说话时语速缓慢、声音轻微;结论:她不只是在说不做认证,她是在说更根本的东西。逻辑上正确,但每一步推导之间的缝隙里,原本应该有某种东西自动流淌过去。现在流淌不过去了,中间多了一道翻译。
熄灯后,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黑暗。林晚晴侧过身,面对着他的背影。他耳后的微光在黑暗中稳定地闪烁,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指示灯。她想起他以前睡觉的时候,耳朵是暗的。那时她可以分辨他的呼吸——深睡时的呼吸、做梦时的呼吸、被她翻身的动静惊醒时的呼吸。每一种呼吸都有细微的不同,只有睡在旁边的人才能听出来。现在他的呼吸还是原来的呼吸。但他的耳后多了一道恒定的光,那道光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因她的翻身而波动,不因他的梦境而改变。那道光只是亮着,精确地、稳定地、不知疲倦地。
他在梦里敲了一下枕头。手指动了一次,停了。那个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她。但他自己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那个动作没有声音。是接口在他动手指的时候发送了一条微弱的神经反馈信号,那个信号把他从浅睡中拉了出来。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微微弯曲着抵在枕头上,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哨兵。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心跳是嗡嗡的。不是咚咚咚。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到刚才的梦里去。但他找不到那个梦了。只记得梦里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亮着,一个没有亮。没有亮的那个人正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去十一层找张薇。她已经在实验室里了,正在拆解昨天那枚蓝色接口原型,手边的咖啡还没动过。
“你昨晚几点睡的?”周明远问。
“没注意。”她头也不抬。“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薇放下工具,转过身来。
“你昨天说你在研究人和机器之间的那条线,”周明远说,“你自己有没有——跨过去?”
张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枚拆了一半的接口原型放回托盘,用笔尾轻轻敲了三下桌面。然后她说:“我跨过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还没有跨过去。我只是装了个新模块而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指正在摩挲着工具台的边缘。“但我已经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