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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同的起跑线

周明远手术后的第六周,林晚晴在家长群里看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一个叫“子轩妈妈”的账号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份私立教育机构的通知,标题是“青少年神经认知优化方案说明会”。通知正文第一段写着——“本方案基于最新一代神经接口技术,通过微创介入式植入,实现知识库与大脑皮层的直接交互,显著提升学习效率与考试表现。目前已有超过两百个家庭完成植入,反馈良好。说明会将于本周六下午两点在望京国际会议中心举办,凭邀请函入场。”

林晚晴把截图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坐在沙发上改bug的周明远。

“你看看这个。”

周明远接过手机,从头读到尾。读到“微创介入式植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术语他在星核科技的内部文档里见过,指的是通过微创手术将神经接口直接植入颅骨内侧,而不是像他那种贴在皮肤表面的非侵入式接口。两者最大的区别不是价格,是风险。非侵入式接口排异率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二之间,排异反应主要集中在感官异常和轻度解离与局部异化反应;介入式的排异率,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公开发布过完整的数据。

“这是哪个公司做的?”周明远问。

林晚晴摇头。通知里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模糊的“技术支持单位”。

“周六要不要去看看?”她说。

周明远把手机还给她。“去。”他顿了顿,“但我跟你提前说一句——不管他们怎么说,雨雨不做这个。”“? ”我能撑起这个家,为你们带来富裕生活,再说前些年咱们也没像很多人一样投资房地产,不用担心生活”

林晚晴没有立刻接话。她点了点头,但她有一个念头没有说出来——现在不是做不做的问题。现在是这些孩子做了之后,没做的孩子,还能不能留在同一个考场里,还能不能在新的世界里有竞争力与经济学价值。

周六下午,望京国际会议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几乎停满了。车库里停着的不少是家庭用车,不少车门上贴着“孩子学考专用”的贴纸。林晚晴在电梯里看到一对夫妻带着一个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的男孩,男孩低头刷手机,妈妈在给他整理领口。爸爸站在旁边,手腕发光——那是成年人用的标准型号,他看了一眼林晚晴的手腕,没有光,然后收回了目光。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晚晴数了一下,大概一百二十多把椅子,几乎全部坐满。前排有一排座位标着“已预约家庭专座”,已经坐满了人。来的人有年轻夫妇,有单亲妈妈,有祖辈陪着来的——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婆,手里拿着笔记本,佝偻着身子往前排探着头,在纸上一笔一画地记着主持人说的每句话。

主讲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手腕发光,笑容精准到毫秒。他身后的投屏上打着三个大字——“智桥教育”。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青少年神经认知优化解决方案提供商。”

主讲人开始讲。他从神经可塑性说起,用了一堆听起来很科学但仔细一想全是比喻的话——“黄金窗口期”、“弯道超车”、“用科技打开孩子的天赋之门”。他说了很多,但刻意绕开了一些事:他没说这套技术是哪些公司提供的,没说手术由哪些医院操作,没有给出任何临床数据。

后排有人站起来提问,问手术有风险怎么办。主讲人的回答是:“任何技术都有风险。但我们采用的是国际上最成熟的介入式接口方案,目前已经服务了超过五千名青少年用户,未发生严重不良反应。”他没有解释什么叫“严重不良反应”,也没有解释“目前”其实是半年不到。

提问的人坐下了,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有追问。

林晚晴注意到一个细节——主讲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手一直在摩挲讲台边缘。那种微妙紧张的摩挲,仿佛在偷东西。

她拉了拉周明远的袖子,朝他耳朵方向指了指。周明远看了一眼,低声说:“他做的不是初级接口。”

说明会结束之后,工作人员开始一对一接待。接待区被隔成了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坐着一个家庭和一个“教育顾问”。林晚晴被领到一个小隔间里,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女孩拿着平板,问她的孩子多大、在哪个学校、目前的年级排名是多少。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看着女孩。“你们这个方案,到底是在孩子身上做什么?”

女孩微笑着说:“我们的方案是通过微创介入式植入,在孩子的颅骨内侧放置一枚特制的神经接口芯片。这枚芯片可以与孩子的神经网络建立直接连接,帮助孩子在记忆、理解和推理方面实现质的飞跃。“尤其是记忆”,她特地重音又重复了一遍

“微创介入式植入。”林晚晴重复了这个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把头骨打开,放一个东西进去。对吧。”

女孩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变得稍微谨慎了一些。“我们的手术是微创的,创伤非常小,术后五天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生活。”

林晚晴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周明远走出隔间。从会场出来之后,她跟他说,那个女孩的手腕有光。她说的不是“好像有”,是“有”。

那天晚上,林晚晴一个人去了一趟王铁的出租屋。

自打他和周明远同一天被“结构性优化”之后,王铁就一直住在通州一片老旧工业区里。老婆跟他离了,孩子有心脏病,等着手术,排位每年往下降。王铁这辈子没进过写字楼,不干别的,就在工地和货场转。他双手上都是疤,指甲里永远塞着油泥。林晚晴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嫂子。”他把烟掐了。

“王铁,我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林晚晴把从说明会上拍的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名片上印着——智桥教育,青少年神经认知优化项目负责人,郑博文。王铁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教育公司查我们这些干什么?”

“我在会上听到几个人聊天,他们提到有的孩子用的不是标准版。是特制的——专门针对青少年脑电波频率调的版本,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

王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张名片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我有个兄弟在电子市场倒芯片。”他说。“给我几天时间。”

一周之后,王铁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芯片。封装已经被拆过,表面有热风枪吹过的焦痕。他说这是他兄弟从一批“退货”里拿到的。那东西不是他们生产的,是一批退回的青少年版适配器。他兄弟拆了几个,发现里面多了一块独立的存储器。不属于原厂规格。

周明远把芯片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多出来的那一块是知识库。”他说。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静。“而且是有权重的。不是普通的接口。是有人专门调过的——专攻高考。”

王铁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芯片背面,放大之后能看到一排激光蚀刻的编码。最后一个字母是一个汉字——“竞”。

“这个字什么意思?”林晚晴问。

“竞。”周明远盯着照片。“不是型号。不是厂商代码。是策略。”然后他坐下来,把灯打开,开始把所有东西一一摊到桌面,对着照片从原厂规格到多出来的那一块一点点重新比对。他这一弄弄到了凌晨。林晚晴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但她在书房里改作文的时候,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与此同时,智桥科技正在召开一场紧急线上会议。

智桥科技的ceo姓郑,郑智鸣,四十二岁,曾在某人工智能研究院带队做过青少年神经认知算法的横向课题——那正是刘子衿参与的那个项目。后来项目被叫停,但数据和原型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偷偷带了出来。那批数据成了智桥科技的核心资产。他同时注册了三个不同的公司名,用不同的品牌向不同的家长群体推销同一个产品——五万元,特制版。他们实际的硬件成本每台不超过三万,四成利润来自焦虑的父母与想不出题目的ai的交集。

此刻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块加密会议屏幕,上面连着四个人——公司的三位高管和他们的技术负责人。他们通过一种自研的加密链路连接,会议软件界面是特制的,不与任何公共服务器通信。

“到底是谁漏出去的?”郑智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没有人回答。

“竞”字版芯片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是从刘子衿那个项目里带出来的原型数据的衍生品——一套专门针对青少年脑电波特征调制的参数权重模型,能在记忆和推理环节注入优化过的知识图谱。它和普通接口的区别不是硬件规格,是它里面嵌了东西——一套不被任何行业标准承认的、私有的神经干预算法。

这条信息一旦被公开,面临的不只是舆论危机,而是整个市场的崩塌。愤怒的家长不会管是哪家公司做的—他们会把所有青少年植入方案打包在一起,扔进同一个火坑。谁也不希望高考这么改命的机会,有人能飞起来。毕竟就算最后人人增强,名校的学术地位与人脉,也是值的赢取的稀缺资源。

而智桥科技占了这个市场将近三分之一的份额。

“会不会是那个拆芯片的?”技术负责人问。

“一个倒卖退货的,他懂什么?就是看到,他能明白我们在干什么吗?”郑智鸣打断他。“他不可能是源头。源头一定在我们内部。”

屏幕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智桥科技的副总裁、主管运营的老方开了口。他说这事不一定是他们一家的事,但谁第一个被点着,谁就是柴。他说:“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水搅浑。让市面上出现足够多的混淆信息。不同的接口版本,不同的厂商信息,不同的芯片编号。让他们不知道该信哪一个。等他们吵累了,认为这事闹也闹不出名堂,科技进步是不可逆的大势,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毕竟只要公关能压下去一时,等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发现竟争的不可逆化强化趋势,那是就是我们的势能更高了”

“毕竟没人想输在起跑线上”

郑智鸣没有立刻回应这些高管意见。他也突然注意到自己被可能性吓到了。他坐在屏幕前,喝了一口特供冰泉。他自己也是植入者,他做的接口比自己卖给家长们的版本级别更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然后把杯子放了回去。

“就这么办。但再加一条——如果有人查,就把线索往那个做‘竞’字版芯片的第三方供应商那边引。他们是真的做过一批竞字版,只是没嵌我们的优化算法。让他们背这个锅——技术上是说不清的。另外,智桥教育的牌子先低调一阵子。转到另一个品牌下面继续做。”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议。他们只是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智桥科技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周的另外三个晚上,另外几家公司分别召开了同样的会议,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没有人通气。没有人串通。他们都只是做了最理性的选择——在同一个竞争结构里,把别人推到火坑边缘,引发更剧烈竞争,让侵入式成为不可阻挡的世界性技术潮流,来保自己的立足之地,赢的尽可能多的利益。其中两家公司甚至在会议记录里写上了“增强合规审查”,然后继续向市场投放不可被追踪来源的混淆信息。

但有一件事他们都不知道——王铁的兄弟在拆芯片的时候,发现那个米粒大的蓝色方块里,还藏着一个更小的东西。比存储器更小,比天线更隐蔽,嵌在芯片封装的夹层里,从常规角度根本无法检测。它不是电容,不是逻辑单元,不是任何原厂图纸上标注的元件。它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蚀刻标记——一双交叉的手,掌心相对,中间隔着一条极细的缝。那个标志不属于智桥科技,不属于任何一家他们能查到的供应商。它的来处没有人知道,它的功能也没有人能确定。王铁的兄弟把它拿到显微镜下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外壳扣回去。他没有拆第二块——因为他忽然不确定,拆开之后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他们故意放进去的,还是不小心留下的。那双交叉的手安静地夹在封装层之间,像在等待某个尚未到来的时机。

而家长那边,在官方没有正式表态之前,许多人在私下里做了同样的计算。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在科技园区工作的家长。他们比普通人早几个月就知道了青少年版神经接口的消息——不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是从公司内网的研发简报里,从行业展会的技术白皮书里,从和供应商喝酒时对方无意间漏出的几句话里。他们知道这个东西迟早会上市,问题只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花多少钱。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决定,是一个时机。

一个周三晚上,刘铮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芯片跑分截图。刘铮四十二岁,在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做技术副总,手腕上戴着最新的神经接口手环,效能评级常年a+。他的女儿今年初三,成绩年级前五十,按现在的排名能考进海淀那几所重点高中。但“按现在的排名”这个前提正在失效——因为越来越多的孩子已经做了植入,他们的成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上学期期末,女儿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前八十。

不是她退步了,是别人进步了。

刘铮把三份截图并排摆开。第一份是智桥科技的“竞”字版,跑分数据最好看,但芯片来源模糊,售后条款里有一行小字他反复看了三遍也没看懂。第二份是另一家公司的“青苗版”,规格保守,风险低,但跑分数据只比普通版高了不到百分之十五——相当于花五万块买一个不那么明显的优势。第三份是一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品牌,跑分数据介于两者之间,芯片封装上印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标志:一双交叉的手,掌心相对,中间隔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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