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先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他们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不需要流利。能听懂专业术语就行,实在不行就用手比划。
郭帆你最近不是在读机甲关节传动的英文论文吗,翻译了好几篇,专业术语已经够用了。
在片场你需要的不是托福词汇量,是能听懂汤姆说‘这个镜头需要调整焦距’。汤姆说话很简单,他跟你发邮件那次应该是写得太正式,当面聊他不会那么说。”
彭大魔听到汤姆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
他在《环太平洋》跟组时跟汤姆混得最熟汤姆教他用测光表校准绿幕反射,他教汤姆用筷子吃泡面。
两人在青岛摄影棚的走廊上蹲着吃了好几顿宵夜。
有一次汤姆试图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次没夹起来。
彭大魔教他把筷子并拢当铲子用,汤姆说这是“中国式挖掘机”。
两人建立了一种基于泡面和测光表的国际友谊,跨越了语言障碍。
“汤姆也在?”
“汤姆是工业光魔的特效总监,福克斯的项目他基本都会参与。他在《环太平洋》杀青后给我发过邮件,说下一部机甲片还要找我我还没告诉他这次没有机甲,只有紧身衣。”
闫飞在旁边补刀,把笔帽扣上。
说他上次走的时候还欠汤姆好几包酸辣牛肉面。
汤姆说那个味道比洛杉矶中餐馆的牛肉面正宗,面条更筋道,汤底更浓。
彭大魔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翻了好久翻到一张照片。
他和汤姆蹲在摄影棚角落里,一人端着一碗泡面,背后是暴风赤红的驾驶舱模型。
他说这张照片可以当签证材料证明他具备国际文化交流能力。
闫飞说你的国际文化交流能力仅限于泡面领域。
......
出发前一周,陈一鸣在饭桌上宣布了消息。
王淑慧放下筷子,筷子头搁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陈怀远坐在她旁边,端着饭碗没有动。
“又要去美国。拍《环太平洋》的时候在青岛一待就是好几个月,过年都没回家。这次多久?”
“大概半年。”
“念念上次画那幅暴风赤红断臂的画还贴在冰箱门上,颜料都没干透你就又接新活了。她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只红色的恐龙,老师问她为什么恐龙是红色的,她说因为红色跑得快跟你学的,暴风赤红就是红色的。老师问我暴风赤红是什么,我说是她爸电影里的机甲。老师说哦,陈念的爸爸是拍电影的。”
陈念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她用筷子把那粒米拨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爸爸你去美国给我带一个变形金刚回来。要那种能变成卡车的,不是能变成飞机的翅膀容易断,上次我带到学校去摔了一下,翅膀就裂了,我用透明胶粘了好几次,老师说我上课还在粘翅膀。那个胶干了之后会发黄,裂痕越来越明显。”
“好。”
陈怀远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他嚼得很慢,菜是芹菜炒肉丝,芹菜有点老,纤维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咽下去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杯托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几盆多肉的塑料棚掀开看了看。
里面有盆熊童子,那是陈念送他的,叶片圆滚滚的像小熊的爪子,边缘泛起淡淡的褐红色。
他用手指戳了一片叶子,叶片轻轻晃了晃,没掉。
然后他把塑料棚重新盖好,走回客厅。
晚上,高园园在整理陈一鸣的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叠得很仔细,袖口对齐,领口折平,每件T恤都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
往箱子里放了一盒褪黑素,又放了一包家里常用的普洱茶,用密封袋封了好几层。
陈一鸣站在门口。
“你带的够多了。”
高园园没停手,继续往箱子里塞。
“那边不好买。上次你去青岛也说带够了,结果跑到那边托场务买了三次茶叶,次次买错。不是普洱是铁观音,泡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你喝了一口就说这不是普洱这是铁观音。场务给你买错了三回,第四回你把茶叶罐的包装纸撕下来贴在他办公桌上,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大段关于发酵工艺的内容你说铁观音是半发酵,普洱是后发酵,你不需要半发酵的茶叶。场务跟我说你比他大学茶叶栽培学的老师讲得还细,但他还是没听懂。”
陈一鸣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三大段是我帮你翻译的。你还写了英文版让他下次拿着去茶叶店给老板看。”
她不紧不慢地把两条牛仔裤压平放进箱底,又往里面塞进几双新的棉袜,标签都还没拆。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充电宝递给他。
说上次这个掉在秦皇岛酒店了,是张毅后来帮忙寄回来的。
充电宝上还贴着念念的贴纸,一只歪着左耳的朱迪。
两人没有再对话。
她把行李拉链拉好,推出卧室。
陈一鸣看到她在箱子的把手上系了一根红色的小绳子。
以前从来没有过,就是那种普通的红色棉绳,大概是从念念的手工盒里找的。
他后来站在行李箱旁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
那是为了让他从行李转盘上能一眼认出自己的箱子。
洛杉矶机场的行李转盘上,十个箱子有九个是黑色,所有人的箱子都长一个样。
她把那根红绳系在把手的正中间,打了个死结。
死结不会松。
......
2015年4月至5月。
陈一鸣带着郭帆、闫飞、彭大魔飞抵洛杉矶。
飞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阳光亮得刺眼。
跑道尽头的棕榈树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叶片边缘反射着白色的光。
三个人趴在舷窗上往外看。
“这就是好莱坞啊。”
郭帆的声音里带着感叹,他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鼻尖压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印记。
“看着跟青岛差不多,就是楼高一点。”
闫飞眯着眼睛打量跑道边上那排低矮的机库和远处市中心模糊的高楼轮廓。
“青岛有海鲜,这里有汉堡,都是海。”
彭大魔把椅背调直,翻出自己那本红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架飞机。
飞机下面画了一碗泡面和一杯咖啡,并排放在一起,中间画了个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