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届颁奖礼上，《疯狂动物城》获得最佳动画长片。

饺子杨雨走上台时领带系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

那是他凌晨在酒店房间里反复练习系领带时越系越乱，最后只好用手机视频现学，结果学的是反向教程。

但他步伐很稳。

他站在话筒前，把领带夹正了正。

“谢谢奥斯卡，谢谢评委。谢谢陈一鸣导演。很多年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制作一部动画短片，片子只有十几分钟，全是我一个人一帧一帧画的。那个短片叫《回忆积木小屋》。

陈导看了之后说不错，但还差火候。

这句话我记了很长时间。这些年我都在补那把火。最早是用铅笔在草纸上补，后来用数位屏在软件里补。

今天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这里。我要把这个奖献给妈妈。

妈妈在老家县城电影院看了《疯狂动物城》的首映。那家影院条件不好，座椅老旧，放映厅里还能闻到隔壁啤酒屋飘进来的麦香。她是第一个买票的。

她看完后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语音，说她想起他小时候画在草纸上那些小人。后面那段语音被周围的环境声淹没了，只听到她最后说了一句，

那些小人，现在还在画吗。”

他停下来抬起手背按了按眼眶。

台下很安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涌过来。

陈一鸣坐在台下鼓掌。

他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张毅和杨雨分别坐在他两边。

他想起杨雨很多年前来公司面试，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背上一个旧书包，站在前台不知道该找谁。

前台小姑娘问他有没有预约。

他说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等，手里攥着一张刻了盘的光碟，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能走多远，是知道了一件事：只要你还在补那把火，路就会自己从脚下长出来。

…

2015年3月下旬。

奥斯卡的热度还没散，福克斯的戴维就带着一份厚厚的合同飞到了京城。

他这次没住酒店，直接在一鸣惊人公司附近的公寓楼里租了套短租房。

他跟行政部小刘说不用打扫，自己带洗漱用品。

小刘后来跟王淑慧嘀咕，说那个老外每天早上拎着公文包走到公司门口，跟上班似的，比咱们有些员工还准时。

戴维把合同推到陈一鸣面前，封面上印着红色的片名《死侍》。

这个红色不是那种鲜艳的英雄红，是偏暗的血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美术组特意选的色号，说是要跟死侍紧身衣的材质匹配。

戴维说福克斯拿下这个项目已经好几年了，剧本改了不知道多少稿。

主演早就定了瑞安·雷诺兹，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导演。

这个角色太特殊了。

满嘴脏话的反英雄，穿着红色紧身衣，一边杀人一边对着镜头吐槽观众。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超级英雄，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业片主角。

他在漫画里就经常打破第四面墙，直接跟读者对话，吐槽编剧、吐槽出版社、吐槽自己的剧情走向。

有一期漫画里他对着读者说你们买这本漫画花了四美元，够买两个墨西哥卷饼了。

去退票吧，这期没什么好看的。

这种角色拍成电影，要么成为经典，要么成为笑话，没有中间值。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咖啡杯。

但没喝，只是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上周他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把陈一鸣的作品列表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在投影仪上一部一部放预告片，看到《海边的青岛》里张毅蹲在废墟前面那个镜头时他按了暂停。

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一件事。

陈一鸣从来没有在同一个题材上重复过两次。

喜剧、战争、科幻、文艺、动画他每次都在换赛道，而且每次都跑赢。

死侍需要的不是超级英雄导演，是一个能把反套路拍成套路的人。

这种人在好莱坞不存在，在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

陈一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住。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在春日的阳光下缓慢移动。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决定，暂时不在国内拍电影，给其他导演一些机会，也给市场一点喘息的空档。

去好莱坞拍一部R级反英雄片，正好能填补这个空档。

还能把郭帆他们几个带出去看看好莱坞的工业流程。

“我可以接。但我有个条件这次我要带上郭帆、闫飞和彭大魔一起去美国跟组学习。”

戴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合同文本底下早就压着一份附加条款的草案，连笔都准备好了。

“没问题。我们承担全部费用。签证、住宿、翻译福克斯全程负责。”

消息传回公司时，郭帆正在剪辑室里帮周申看《房间》的粗剪回放。

屏幕上郝雷饰演的母亲正抱着孩子在狭小的囚室里转圈。

闫飞和彭大魔正在隔壁会议室里对着白板上贴满的便签纸改《夏洛特烦恼》续集的大纲。

两人已经为第三幕的情感转折争论了好久。

三个人被叫到陈一鸣办公室，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陈导，去好莱坞？我们英语都不太行。”

闫飞先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好几年的帆布鞋。

鞋头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像是想从鞋面上找到答案。

彭大魔在旁边点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圈。

“我四级考了好几回，听力还行但开口就卡壳脑子里明明知道那个词，到了嘴边就变成‘呃’。”

郭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说话时先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动作。

“我的英语是读论文练出来的能看懂《科幻世界》上翻译过来的英文论文原文，但从来没跟外国人对过话。上次汤姆给我发邮件，我回了很长一段，他第二天回我说‘你能用简单一点的词吗’。”

陈一鸣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在搓手指，一个在低头看鞋，一个在反复开关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