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陈默在枣树下站了最后一班桩。
月亮很薄,像一片磨透了的云母石贴在夜幕上。院里没有点灯,灶膛的余烬把窗纸映成极淡的暗橙色。他闭着眼,呼吸一缕一缕拉长,丹田处的暖流从温热转到灼烫,沿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时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后颈上。三丈之内,他能听见陈小草在灶房里烙饼——面团拍在案板上的闷响,擀面杖滚过面皮的沙沙声,热锅底擦过灶台的轻微刮擦。她在烙最后几张杂粮饼,今天往面里多掺了一把粗糠,饼子烙出来比平时硬,放得久。
风从横断山方向刮过来,掠过院墙,吹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他听见风里有冰碴子互相碰撞的细微声响,听见干涸的河滩上芦苇秆被刮断了一根,听见后山那片枯树林里松针落了最后一层。听风辨位把整个苦藤村的夜晚都送进了他的耳朵里,但今晚他不想听那么多。他只想记住这个院子里所有的声音——爹睡觉时粗沉的鼾声,妹妹翻烙饼时鼻子里哼的小调,铁砧上那层薄霜在夜风里凝结又融化的滴水声。
天蒙蒙亮时他收了功。站桩时脚底板踩出的两个浅坑在冻土上清晰可见,深度比三个月前深了将近一倍——不是体重增加了,是下盘的力量在站桩时习惯性地往下碾。
陈小草已经把干粮打好了包。不是一个布包,是三个,捆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紧了十字扣。最大那个装的是杂粮饼,中间那包装的是腌肉干和一小罐盐,最小的那个是几块风干的野果和半包瘸子李给的药泥。她还往包裹里塞了一双新鞋垫——昨晚趁他站桩时赶出来的,针脚比第一双密实了不少,但“默”字还是少了两点。她大概去问过瘸子李了,但瘸子李也不识字,只能比划个大概。她把包裹放在枣树下的石磨盘残骸上,用袖子蹭掉包面上沾的草屑,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包裹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它在磨盘上放得更正一些。
陈默走过去,把三个包裹摞在一起掂了掂分量,够吃十天。
陈小草站在灶房门口,手背在身后。她今天没穿那件青布新衣裳,穿的是去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补丁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她说青布衣裳要留着过年穿。“粥好了。”她说。其实灶膛还没点火,锅里是昨晚剩的凉粥。陈默没有戳穿她,只是说:“吃饱了走。”
粥是温的,陈小草往锅里加了半瓢水重新热过,又切了两片腌肉搁进去。三个人坐在灶台边喝粥——陈老实拄着双拐挪到了灶房门口,陈小草把粥碗端到他手里,他喝了两口就搁在膝盖上。“我今天能挪到村口。”他说。陈默说风大别出来。陈老实没应声,只是用拇指搓着烟袋锅子,搓了很久也没装烟。
瘸子李拄着拐杖推开院门。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手里提着一口旧皮囊,皮面上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用麻线补过开口。他把皮囊扔在磨盘上,说里面是生水囊,走山路渴了喝,别喝河滩的冰水,拉肚子。“你东西带齐了没。”他拄着拐杖扫了一眼磨盘上的包裹,“刀呢。”“没带。”“不带刀你走什么江湖。”他在身上摸了摸,把自己年轻时在镖局用过的那把豁口短刀摸了出来,刀鞘是生牛皮的,鞘口磨得发亮。他把刀搁在包裹上,“刀口豁了,还能捅人。别嫌旧。”
陈默把短刀别在腰间。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笔画边缘被汗水浸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