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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县衙试探

信是托钱串子捎进城的。第二天傍晚,王主簿坐在县衙后堂的梨花木椅上,就着烛火看完了陈默的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银两不敢受。家有老父病腿,若县衙能派大夫来看,陈某感激不尽。”随信附赠一把新打的铁壶——粗陶打磨的壶身,提梁是铁条弯的,虽粗糙但壶嘴出水极利索。王主簿把铁壶转了一圈,发现壶底用铁錾凿了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师爷姓孙,站在旁边研墨,探头看了一眼信纸,说这人太不识抬举。王主簿摇了摇头,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他要是痛快收了银子,我反而看不起他。能写出这封信的人,要么是真憨,要么就是见过世面的。”他把铁壶搁在多宝格上,换下了原来那只前朝的青瓷壶,“派大夫去。药材从县衙账上走,记成抚恤流民。”

两天后,大夫到了苦藤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医官,姓孙,黑石县衙医官,山羊胡,手指细长干净,提着一口褪了漆的楠木药箱。孙大夫把陈老实的裤腿剪开,在断骨处摸了半晌,眉心越皱越紧,问这腿谁接的。陈默看了眼靠在门框上的瘸子李,说村里老人接的。孙大夫叹了口气:“碎了一块,好在没碎透。接得不太正,骨头长了点歪茬。我现在给你正过来——疼也得忍,不重新正,以后脚掌朝外撇。”陈老实点了点头。正骨的过程中他疼得满头冒汗,攥着床沿的指节发白,始终一声没吭。陈默站在旁边想伸手按住父亲的腿,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怕自己现在这双手握碎了床沿。

孙大夫把碎骨茬对正,敷上黑膏药,用三片新杉木板重新夹住断腿,缠紧绷带。做完这一切,他从药箱底层翻出两包油纸包好的药材,说是王主簿额外吩咐的——一包是续骨散内服,一包是活络草外敷,都是从府城调来的好货,市面上买不到。

陈默接过药包时,手指触到油纸上工整的楷书标签,墨迹还没全干。他说:“替我谢王主簿。”孙大夫说王主簿还有句话——不是公事,是私话,说义士为民除害县衙本该褒奖,但明面上不便走得太近,只能以诊病的名义来,往后若有难处可托人带话。陈默把药包放在灶台上,说记下了。

孙大夫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遍腿保住了,但往后得拄拐。陈老实躺在枕头上咧嘴笑了:“能拄拐就行——我儿子有本事,拄拐也威风。”陈默别过头去,假装看灶膛里的火。陈小草端了碗热水递给孙大夫,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

瘸子李在院门口截住孙大夫,从怀里掏出两张晒干的兔皮塞进他药箱底下,说山路不好走以后常来。孙大夫推辞了两下收下了。瘸子李拄着拐杖送他出村口,回来后关上门,在枣树下压低声音对陈默说:“王主簿还说了——铁掌帮计老三在黑石县到处放话,说他和韩虎是师兄弟,谁跟陈默做生意就是不给他面子;春华楼秦三让人把春华楼正门那块匾擦了三遍,换了新灯笼,逢人就讲他和铁掌帮只是生意上的来往。刘家大宅外面新加了一道铁皮门,裁缝铺说刘老太爷给护院每人定了两套新皮甲。”

陈默把孙大夫留下的药包拆开,续骨散倒进陶罐里加水熬上,药味很快弥漫了整个灶房。“让他们准备。”他说。

县衙那边,孙大夫回城后如实禀报了陈老实的伤势,末了提了一嘴陈默的手——接药包时指节上全是打铁打出来的老茧,不像十八岁少年郎的手。王主簿听完,卸下门闩关了后堂的门,对孙师爷说:“从今天起,县衙不找他的麻烦,也不替刘家出头。铁掌帮和他是江湖事,我们走官道,谁赢了我们跟谁说话。”他又把多宝格上那把铁壶拿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壶身,铁壶发出沉闷而清亮的回响,“这个陈默——要么是憨厚到了骨子里,要么就是我在黑石县待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沉得住气的人。”他把铁壶放回原处,“不管是哪种,值得结个善缘。”

苦藤村的日子松快了些。县衙没有再派人来催税,刘家的马车也没有再出现在村口。陈老实每天拄着双拐挪到院门口晒太阳,腿上的肿全消了,断骨处开始长新痂,有时摸上去微微发热。陈小草在灶房檐下挂了一串红辣椒——是她从瘸子李院里摘来的,说等爹能下地了给爹炒腊肉吃。她熬粥的手艺比三个月前好了不少,粥底不糊了,腌肉切得细碎匀称,每一碗端上来时粥面上都浮着一小圈油光——那是腌肉被小火慢慢熬化后渗出来的油。陈默端碗喝粥时想起去年秋天那半袋粗糠熬的糊糊,嘴里咽下去的粥忽然有了另一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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