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念完条件后,打谷场上的风停了一瞬。
陈默站在村口那棵被烧秃了半边皮的老槐树下,脚边还散落着去年秋天铁掌刘劈碎的石磨盘残骸。他身后的院墙上靠着两把新打好的柴刀,枣树下摞着半人高的柴垛,铁砧上搁着上午刚打出来的一把粗坯镰刀。他听完刘福的话,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看马上的人,像是在等他们继续往下说。刘福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怕了,把账册往怀里一揣,嗓子又尖亮了几分:“陈默,你别不识好歹。刘爷这是给你台阶——断一条胳膊换你全家平安,算下来你不亏。”身后那两个新打手同时踢了踢马肚往前逼了一步。
左边那个高大敦实,背上斜插一柄短戟,戟头用油布裹着,只露出半截铁杆。右边那个精瘦黝黑,腰间挂着一对分水刺,刺尖在午后的日头下闪着暗绿色的淬毒光泽。这两个人不是铁掌刘和韩虎那样只能劈石头立威的三流外功——瘸子李从院里拄着拐杖走出来,只看了一眼他们的马步,就低声说了句“小心”。
陈默还是没动。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距离——自己离刘福的马头七步。七步,够他在对方拔刀之前抓住任何一个人的兵器。
“话带到了,”他说,“你们可以走了。”
刘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自己带了两个刘家最贵的供奉来,居然连话都说不完。他扭头朝身后那个拿分水刺的瘦子努了努嘴。瘦子翻身下马,腰间分水刺随着落地动作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很低的叮一声脆响。他人还没站稳,忽然发现对面的少年已经不在原位了。陈默一步跨出去,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就是前脚落地时脚趾抓地膝盖松沉,后脚蹬地腰胯旋转,整个人像一柄被抡起的铁锤一样往前撞。
这一步的力道来自挑水活桩法数月积累的下盘传导——脚底碾过冻土时踩出一个半指深的坑,沙土从脚底板边缘挤出来溅上小腿,整个人从原地弹出去。他先抓的是那个拿短戟的高大壮汉。壮汉反应不慢,反手就要拔戟,手指刚碰到戟杆,陈默的右手已经攥住了戟杆的中段。五指收紧,硬杂木的戟杆在掌心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纤维断裂声,然后咔嚓——戟杆被硬生生攥成了两截。不是掰断,是抓断。断口处木茬参差不齐,壮汉握着剩下的半截戟杆愣在原地。
瘦子的分水刺已经拔出来了,一左一右朝陈默的两侧腰眼扎过来。分水刺的尖子淬过毒,划破皮就能让人伤口溃烂。陈默不闪不避,左臂直接朝着刺尖挡上去。尖子扎在手腕上发出“叮”一声脆响,像扎在包了牛皮的铁板上,刃尖连皮都没刺破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印——厚皮被动和顽石之肤双重叠加,普通利器已经连他的油皮都蹭不破了。他顺势抓住瘦子的手腕,五指一收,瘦子的指骨在掌心里发出连串咔响,分水刺脱手掉在地上。然后他一手一个,抓住两个人的后腰腰带,像拎两只麻袋一样把人提了起来。摔碑摔法——抓握、提拉、抡甩。两个人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越过老槐树低垂的枯枝,砸进路边积了一冬没淘过的粪坑里。
稀烂的粪水溅起来半人高,泼在坑沿的冻土上滋滋冒着臭气。两个打手在坑里扑腾着扒拉坑沿,灌了一嘴粪水,爬起来时连眼睛都睁不开。刘福骑在马上脸色已经从青白变成了土灰,下意识抖了一下缰绳,胯下的马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想说你这是找死,想说你等着刘爷不会放过你,但话到嘴边全卡在喉咙里。他最后只是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打马就跑。身后粪坑里那两个打手浑身挂满粪水,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跑,戟没有了,刺也扔了。
陈默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了句:“回去告诉刘爷,我不接条件。”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他往后再派人来,我就不是把人摔进粪坑了。我会亲自去黑石县敲他的大门。”
风从横断山方向刮过来,把粪坑里的臭气吹得满村都是。瘸子李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远远冲着粪坑的方向啐了一口:“就这点道行还敢上门。”然后转头看陈默,“你刚才那句话不是吓唬他的。”陈默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对分水刺和断成两截的短戟,一并扔进铁砧旁边准备熔成铁料的废铁堆里:“不是。”
那天下午陈默一个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双妹妹缝的歪歪扭扭的鞋垫,一包瘸子李给的药泥,还有几块风干的腌肉。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膝盖上,看着院里枣树干上新撞出来的几道浅印。
陈小草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走出来。她手里没端碗也没拿东西,就站在门槛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青布衣裳是年前瘸子李托货郎捎回来的,她穿了一个正月,袖口上沾了灶灰和粥渍。她看了看他膝盖上的布包,又看了看他的脸,声音很轻:“哥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