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站完桩,陈默差点没爬起来。
不是夸张——他的腿真的不听使唤。大腿根往下的肌肉像被铁锤反复敲过,每一根筋都酸得发胀。他扶着土墙站了好几次,膝盖抖得像筛糠,最后是咬着牙把自己撑起来的。常年饥饿的身子突然站了五六个时辰,肌肉和筋骨都在朝他抗议——你想变强?我们先让你尝尝什么叫疼。
他把最后半袋粗糠倒进陶罐里,加了三碗水,熬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端到父亲床边时,陈老实疼得嘴唇直哆嗦,但闻见糊糊的味道还是努力笑了笑:“爹不饿,你多吃点。”
“锅里还有。”陈默撒谎。锅里连刮底都不剩。
他把自己那碗放在父亲床头,转身出了门。山里的野果已经不多了——深秋的红棘子、野山楂,还有几丛半枯的野山药藤。他蹲在灌木丛里一颗一颗摘,大拇指指甲被荆棘刺扎出了血也没停。摘了小半天,装了半破布袋。他自己吃了两把,把剩下的用衣角兜回家,放在妹妹原来睡的草铺边——她不在,铺子空了好几天,但他每天还是会放一点吃的在那里。不是迷信,是习惯了。
回到院里,他把布腰带扎紧了一圈,站回昨天的位置。
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舌抵上颚,鼻吸口呼。
丹田处的暖意比昨天更明显了。不是那粒烧热的沙粒在发热,而是整个小腹位置像泡在温水里,暖流一拱一拱地往四肢涌。他闭着眼,呼吸慢慢拉长,吸气时感觉胸膛像被风灌满的布袋,呼气时那股暖流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第一次站桩时他脑子里全是画面——铁掌刘的脸,妹妹被拖走时的哭喊,爹腿骨戳出皮肉的闷响。他站不住,不是腿疼,是胸口堵得慌。但后来他学会了把这股堵着的东西往下沉,从嗓子眼沉到丹田,从丹田沉到脚底,从脚底沉进土里。越沉,呼吸越稳;越稳,身体越轻。
第三天。
陈默站满三个时辰后,没觉得累。双腿不再发抖了,膝盖像上了油,能稳稳弯在一个角度长时间不动。呼吸变得绵长——吸一口气,气从鼻腔灌进胸口,再沉到丹田,像一条蛇往洞里钻,无声无息的。吐出来时气息从嘴唇间丝丝漏出,绵长均匀得能用鼻子哼完一整段山歌。
他自己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陈老实在屋里听见了。
“默儿。”陈老实在床上喊他。
“嗯?”
“你刚才喘气没声了。”
陈默愣了一下,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还在,但呼吸的确轻了,轻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以前他站桩时喘得拉风箱,现在吸气和呼气之间几乎没了间隔——不是憋气,是真的不用大口喘了。“没事,”他说,“站着站着就不喘了。”
陈老实隔了好一会儿才应声:“你像你娘。你娘干活也这样,越干越不喘。”
陈默没答话。他闭上眼,继续站桩。
第五天。
体内第一次出现“嗡嗡”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感觉到的。那种声音像一只马蜂钻进脊柱里,在骨髓深处扇动翅膀。嗡——嗡——嗡——每次声音响起,他全身的筋就跟着震动一下。不是疼,是酸麻,像有人拿小锤沿着他的骨缝轻轻敲打。
他有点慌,去找瘸子李。老猎户正蹲在院门口磨箭头,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骨头里有声音。”
瘸子李放下箭头:“疼不疼?”
“不疼。麻。嗡嗡的。”
老猎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我年轻时候在镖局,听老趟子手说过——练横炼硬功的,练到一定程度骨头会叫。那不是坏事,是筋骨在长。有些老师傅管这个叫‘骨鸣’,意思是骨头活了。”他顿了顿,“但那是练了一两年的人才会有的动静。你这练了几天?”
陈默说:“五天。”
瘸子李没说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箭头,磨了两下又停住:“你要么就接着练,要么就停下来。但我劝你别停——老天给饭吃这种事,停了就没了。”
陈默回去继续站桩。这次他不再慌了,反而开始仔细感受那股嗡嗡的震动。每响一次,他就觉得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一点,像铁匠把烧红的铁块反复折叠捶打。震动从脊柱往四肢扩散,最后到指尖,到脚趾,到头顶。全身的骨头像被人调了一遍弦,每一根都在重新找到自己的张力。
第七天夜里。
陈默在院里站桩,月亮把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没点灯,只有灶膛的余烬透出一点暗红的光。他闭着眼,呼吸已经拉到极长极细,吸一口气要数十二下,吐出去要数十六下。丹田处的暖流不再是热水,是熔浆——黏稠的、缓慢的,从肚脐下三寸往全身每一根骨头缝里渗。
然后全身骨骼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