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没力气,照在苦藤村瘦田上像蒙了一层灰。
陈默蹲在田垄边,手里的短锄刨进干裂的泥土,翻出来的不是野薯,是几根枯得发脆的草根。他攥着草根顿了一下,还是扔进了身后的破竹筐——筐底只铺了薄薄一层,连一顿都不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继续刨。不远处,他爹陈老实佝偻着腰,每刨一下都要喘一口气。四十五岁的人,脊背弯得像六十岁的老牛,常年劳作压垮了身子,咳嗽时痰里带着血丝。
苦藤村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挤在北方边陲的荒山脚下。今年开春就没下过几场透雨,地里的庄稼从青苗就开始发黄,到秋收时穗子瘪得能数清粒。村口那三座新坟是上个月埋的——饿死的刘老三一家三口,连棺材都没有,裹着破席子下葬。坟头的土还没干透就已经裂了口,像是地底下也在张着嘴等吃的。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的白茬在风里泛着惨淡的光,像人身上被刮掉肉之后剩下的骨头。
陈默今年十八岁。他娘三年前冬天病死的,那年雪大,村里的路封了,他跑了两天两夜的山路去镇上求大夫,大夫嫌诊金少不肯来。他回来时,娘已经咽了气,临死前咳出的血把被角浸透了一片。那年陈小草十一岁,抱着他的腰哭了一整夜。他没哭——他不能哭,哭了谁去借米、谁去刨地、谁去哄妹妹睡觉。
三年过去,他还是没学会哭。
“哥。”灶台边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陈小草十四岁,蹲在灶膛前守着半袋粗糠,瘦得眼窝发青。她怀里抱着烧火棍,不是准备生火——灶膛里没东西可烧,她是抱着棍子取暖。“爹昨晚咳了一夜,”她小声说,“我没敢叫你,我自己用凉水给他擦了擦额头。”
陈默看了她一眼,说:“下次叫我。”
“叫你有什么用。”
她不是质问,是说了句实话。陈默没接话茬。他确实没办法。他有力气,能刨地能砍柴能挑水,但在苦藤村,有力气的人只配饿得不那么快。
马蹄声从村口传来。
陈默耳朵动了动,锄头停下。那不是货郎的骡子——马蹄声太整齐,三匹,还有车轮碾过干土的沙沙声。他站起身,手不自觉握紧了锄把。
骑在马上的管家刘福先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骑马的打手。刘福穿一身绸面夹袄,领口镶着灰鼠毛,肚子把腰带撑得滚圆,手里捏着一卷账册。两个打手各骑枣红马,腰间别短刀,目光扫过村庄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像在看一片注定要烂在自己脚下的野草。其中一个下马时落地极重,脚后跟把冻土碾出一个坑,正是铁掌刘——刘家护卫头子,外功练了七八年,一双铁砂掌能劈碎磨盘。
村长老李头颤巍巍迎上去,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刘管家,今年实在是没粮——”
“没粮?”刘福翻开账册,眼皮都没抬,“今年的饥荒税——人丁税、田亩税、杂税,三税叠加。刘老爷发了话,交不出粮的就拉人抵债。拉人拉牲口,都一样。”
“可这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别说粮食,连种子都没了……”
刘福把账册一合,目光越过村长老,落在围过来的村民身上:“田里没粮,人还在。男的去做工,三年抵税;女的——”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小草身上。
陈小草还蹲在灶膛边,怀里抱着烧火棍。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只是缩了缩脖子,把烧火棍抱得更紧了些。
陈默把锄头按进土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妹妹身前。
铁掌刘从马上下来,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下,像在看一块没劈完的柴。他走到村口那张半人高的青石磨盘边,绕了半圈,忽然抬起右掌,一掌劈下去。
“啪——”
磨盘从中间炸开,碎石飞溅三丈远。一片碎石头打在陈默脸上,他没躲,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那片碎石头落在地上时,他已经感觉到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没抬手去擦,只是把脚往前挪了半步,把妹妹完全挡在身后。
陈老实拄着锄头站起来,瘸着腿往前走了两步:“别——别拉人——”话没说完,铁掌刘回身一脚踢在他小腿上。陈默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脆响,是闷的,像一根被掰断的湿柴。
陈老实倒在地上,左腿胫骨戳出皮肉,血顺着裤管淌进干裂的泥土里。
陈小草尖叫着扑过去。管家刘福朝打手努了努嘴,那个打手一把抓住陈小草的手腕往外拖。小姑娘十四岁,瘦得一把骨头,被人拽得双脚离地,哭喊声撕心裂肺。
“爹——哥——”
陈默冲上去,没有招式,只是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一样扑上去。铁掌刘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掌扇在他胸口——那一掌的力量他从来没见过,像一面铜墙迎面撞过来。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自家土坯房的墙上,墙体塌了小半边。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嘴里涌上一股咸腥的味道。
他吐出一口血沫。
铁掌刘走过来低头看他,说:“别找不自在。”然后转身走向马车。那个打手把陈小草扔进车斗里,小姑娘摔在木板上,哭得快断气。
陈默趴在塌了半边的墙根下,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他爹陈老实倒在磨盘碎渣上,断腿戳在外面,人已疼昏过去。村里没人敢上前,只有瘸子李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抱起陈老实的头往他嘴里塞了一截木棍咬住。村长老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几枚铜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天快黑时,陈默才有力气从墙根爬起来。他把昏迷的父亲背进屋里,用两截木棍夹住断腿,撕了自己的外衣当绷带。瘸子李帮他按住父亲的肩膀,两个人花了半个时辰才把骨头勉强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