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军怎么说?”温秀问。
“李將军说……”李充站起来,学李公佺的样子背著手,学著那种沉稳又冷硬的腔调,“三天后,大军攻城!”
温秀看著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天。
还有三天。
那天夜里,温秀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是怕,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
他想起魏州城下的血战,想起那些从云梯上摔下来的梁兵,想起被火油烧成火人的民夫,想起指挥使泡在井里的尸体。
打仗这种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这次他妈是攻城啊,攻城死得最惨,先上就先死,他希望自己別爬梯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想点別的。
想唐朝风气开放的女人,想打完仗后当地主老財,想著刚三十岁的年迈母亲。
想那三百六十贯钱……不对,现在只剩几十贯了,都花在装备上了。
想到钱,他又心疼了一下。
但想到赵大壮的新靴子,赵无忌的新弓,那四个长枪手的新绑腿,他又觉得值了。
十个人,十条命。
这一仗他们要是死了,要不要花钱埋,算了,买棺材浪费钱,丟坑里得了。
“什长。”帐篷外传来赵无忌的声音。
“嗯?”
“睡不著。”
温秀沉默了一下,然后掀开帐篷的帘子,示意他进来。
赵无忌钻进来,抱著他的弓,在角落里坐下。
帐篷里很暗,只有外面火把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怕?”温秀问。
赵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秀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不怕打仗,”他终於开口,“怕死了没人收尸。”
温秀愣了一下。
“我爹就是这样死的。”
赵无忌像是在自言自语,“打完了仗,没人管他。等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啃了一半。”
帐篷里安静了,
温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会的。”
赵无忌抬头看他。
“我的人,不会没人收尸。”温秀神情很认真,“你死了,我挖坑埋。我死了……”
他顿了顿。
“我死了,你隨便埋吧,我兜里还有金叶子,给我倒杯酒,烧点纸钱就行,再请几个青楼女子舞一舞,我还没去过青楼……”
赵无忌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弓。
“睡吧,”温秀说,“三天后还要打仗,多养精蓄锐!”
“嗯,”
赵无忌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温秀也躺下来,把手放在横刀的刀柄上。刀柄冰凉,硌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有鬆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