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梁军的战鼓就响了。
温秀是被鼓声震醒的。
不,准確地说,是被大地震醒的,因为七万人的脚步同时踏在地上,连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他从垛口探出头去,瞳孔骤缩。
梁军来了。
不是一支军队,是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翻涌,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暴风雨。
最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民夫……不,不是民夫,是被驱赶来的百姓。
他们衣衫襤褸,肩上扛著沙袋,被梁军的刀枪逼著往前走。
有人跌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淹没在鼓声里。
“畜生。”
李横站在温秀身边,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温秀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准备!!”张彦的声音从城门楼子上传来,“放箭!”
数千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那片灰色的人潮中。
有被抓的百姓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沙袋一个接一个被扔进护城河,溅起的水花是红色的。
甚至一些行动慢的直接被梁军砍杀,与沙袋一同掉落水中,直接用百姓身体当做填料。
护城河在变浅。
用人命填。
“这些狗日的!”刘三一箭射翻了一个正往河里扔沙袋的百姓,手在发抖,“他们拿百姓当垫脚石!”
温秀拉开弓,瞄准了一个正爬上梯子的梁兵。
箭矢离弦,正中那人的咽喉,他从梯子上栽下去,砸翻了下面两个人。
一箭,两箭,三箭……
他的肩膀开始发酸,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但梁兵还在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附在城墙上。
一个重甲兵出现在梯子上。
温秀一箭射过去,箭矢撞在那人的胸甲上,“叮”的一声弹开,只在铁皮上留下一个白点。
那重甲兵连晃都没晃一下,继续往上爬,手里的刀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表哥!”温秀喊了一声。
“来了!”
李充,是李横的儿子,也是温秀的表哥!
他端著强弩一步跨过来。
这强弩是守城的重器,需要双手才能拉开,箭矢比普通的箭粗了一倍,箭头是破甲锥。
“咔”的一声,弩机扣动。
重甲兵的胸甲上炸开一朵血花,箭矢穿透铁皮,深深钉进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整个人从梯子上仰面栽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的好大儿,好样的!”李横大喊。
李充没有回应,他正低著头摆弄强弩,额头上全是汗。
这玩意儿威力大,但上弦太慢,每一次射击都需要用脚蹬住弩臂,双手拉弦,再装上箭矢。
一套下来,够敌人爬上来三回。
“他娘的,”李充一边上弦一边骂,“梁军不是人,是畜生,我一定要杀光他们,表弟你说呢?”
温秀没有接话,他又射出一箭,射翻了一个正往城墙上爬的轻甲兵。
肩膀开始疼了。
不是酸,是疼,像有人用针扎进骨头缝里。
前世他连十斤的东西都提不动,现在连续拉了三十几次弓,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虽然壮实,但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又一个梁兵从梯子上冒出头来。
温秀放下弓,抓起横刀。
“来!”
那梁兵刚翻过垛口,温秀一刀劈在他肩膀上。
刀刃切入甲片缝隙,那人惨叫一声,被他一脚踹下去,砸翻了下面两个正在爬梯的人。
左边又一个冒头。
温秀转身,横刀横扫,刀锋划过那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著腥味。
可右边……来不及了。
一个梁兵已经翻过了垛口,双手握刀,朝他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