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侧著脖子勉强能看见业余和dv之类的字眼。
银幕上男人走进臥室,女人坐在床边散著头髮,对著镜头笑了一下。
两个人的对话开始了,是日常碎片化没有剧本感的对话,他们聊晚餐吃什么,楼下的猫昨晚叫了一整夜,还有臥室门的锁好像卡住了。
没过多久,戴棒球帽的男人开始跟女伴说话。他没压低音量,旁边两排的人也在交头接耳。
卢卡斯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犹他州零下十五度的夜晚,他的掌纹之间渗著一层热汗。然后画面切到了夜间模式,时间戳显示两点十四分三十三秒。
没有任何过渡和音效提示,画面从暖黄色的臥室灯光直接跳进夜视镜头的灰绿色。
摄像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对著床。
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盖著被子,只露出肩膀以上。
画面右上角臥室的门关著,周围完全安静。
时间戳的秒数在跳,跳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放映厅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那个影评人翻了一页笔记本,棒球帽男人伸了个懒腰。
两点十七分五十一秒臥室门动了。没有任何声音,门从关闭的位置往外移开了大约一厘米然后停住。
这是纯粹物理层面的位移,门沿著合页的轴线转动了一点。
放映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截断。二百七十个人同时闭嘴,速度快的连呼吸都没来得及调整。
那个影评人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按出了一个墨点。
门没有再动,画面继续时间戳继续跳。
秒针每跳一下,那扇门就在灰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多停一秒。
一厘米的缝隙竖在那里。卢卡斯忘了擦手心的汗。
他看向前排,每一张脸都是同一个表情,大家下頜收紧嘴唇越抿越紧。
那两盏关不掉的壁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映出前三排观眾的侧脸轮廓。壁灯没灭,前三排的恐惧暴露在光线下。
第四排的人能看见第三排的人在发僵,第五排能看见第四排。以此类推,恐惧从前排传到后排。
银幕上女人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了一截露出锁骨。
时间戳跳到两点二十二分零七秒,门缝没有变化还是一厘米。
然后门关上了,无声无息的退回原位严丝合缝。
刚才那一厘米从来没有发生过。画面切回白天,阳光是暖色调。
男人拿著摄像机追著女人在客厅里绕圈子,女人在笑。放映厅里没有人跟著放鬆,没有一个人靠回椅背。
二百七十个身体保持著向前倾的姿態,等著夜晚再来。
夜晚来了三次,每一次夜视模式的画面切入,门缝都比上一次宽一点。
从一厘米到三厘米再到五厘米。
第四个夜晚门大开著。走廊尽头的黑暗灌进来,灰绿色的画面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那团黑色的形状不对。走廊不应该有那种轮廓,不该有肩膀,也不该有倾斜的头颅。
前排那个影评人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了。
壁灯照著他的脸,卢卡斯从最后一排看过去。
他脸上的评判神情荡然无存。镜框滑到鼻樑中段他没推,眼球盯著银幕眼睛瞪的滚圆布满眼白。
伊森站在放映窗口后面。他的视线穿过玻璃扫过二百七十个后脑勺,大家都不再晃动了。
伊森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鬆开拒信的纸角,该来了。
银幕上到了最后一个夜晚,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二十二秒。
画面里的女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不是睡眼惺忪的慢。
是关节一节一节拉直的慢。先是脊椎一节一节的竖起来,然后是脖子。
最后是头颅从低垂的角度抬起来正对镜头。她的脸在夜视镜头下是灰绿色的,瞳孔放大毫无神采,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在床尾面朝镜头不动。
时间戳依旧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