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在煮什么东西,好臭啊!”小冬大声喊道。
“煮的是你不用管的东西,回去写你的字去,”红霞在屋里大声地说道。
大铁锅里的桐油猪血越熬越稠,顏色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纯黑,表面上浮著一层油亮的泡沫,搅拌的时候有明显的拉丝感。
陈东明用棍子挑了一滴油滴在石头上,观察著它凝固的速度和硬度,然后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可以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活儿。
他和陈大山一起动手,先把那张烂网上的死结全部剪掉,用麻绳重新补好了破洞最大的几处,这一番修补就花费了小半个下午的时间,父子俩蹲在地上穿针引线,就像两个绣花的老太太一样认真。
“你这种修补的手法是跟谁学的?”陈大山看著儿子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补出来的网眼大小均匀,比自己补的还要熟练,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多尝试几次就顺手了,”陈东明头也不抬地回答。
陈大山没有再继续问,低下头继续修补自己负责的那半边渔网。
修补好之后,陈东明把整张渔网抖开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漏洞了,才把渔网整个浸入滚烫的桐油猪血里。
那口大铁锅勉强能够装下这张渔网,但也挤得满满当当的,陈东明用两根木棍进行翻搅,让每一根网线都被彻底浸透。
“爹,帮我按住这边,”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伸手按住渔网的一角,滚烫的油水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但没有鬆手。
“烫到了吗?”陈东明关切地问。
“没事,我的皮粗肉糙的,不怕烫,”陈大山甩了甩手说道。
浸泡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陈东明和李铁柱一起用力把渔网从锅里捞了出来,黑红色的油水顺著网线往下淌,在地上淌了一大摊。
两人把渔网掛在院子里早就搭好的晾衣杆上,一层一层地展开,让风自然吹乾。
那张渔网掛在那里,暗红偏黑的顏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泛著一层油润的光泽,就像是上了一层漆一样,硬邦邦的网线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大山站在边上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网线,那奇特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网线变硬了,但不是那种脆硬,而是一种柔韧中带著劲道的硬,用力拽都拽不断,摸起来滑溜溜的,水珠落在上面直接就滚了下来,根本掛不住。
“这……这还是棉线製作的吗?”陈大山不敢置信地又拽了一把网线。
“涂抹了桐油猪血之后就不再是单纯的棉线了,棉线吃透了油,每一根丝都被封住了,水进不去,虫子也啃不动,只要不用刀去割,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坏,”陈东明解释道。
陈大山蹲下身来,把脸凑近了去看那些重新补好的网眼,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个网眼都大小一致,结实得像是用铁丝编的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爷爷要是还活著,看见这张渔网,能高兴得从坟里坐起来。”
陈东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全家吃饭的时候,陈大山破天荒地多喝了一碗苞米糊糊,吃完之后也不去躺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对著那张掛在杆子上的渔网看了又看,眼神里满是感慨。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风把渔网吹得轻轻晃动,暗红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件沉睡了多年的老兵器被重新擦亮了一样。
陈东明端著碗走出来,站在父亲身边。
“爹,明天是初八,会退大潮,”陈东明说道。
陈大山转过头看著他。
“敢不敢跟我去鬼见愁』暗礁区下这一网?”陈东明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期待。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海潮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了过来。
陈大山把手里的旱菸袋磕了磕,吐出最后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爷爷那辈人,把那个地方叫做吃人礁』,去过那里的人没有几个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正因为这样才没人敢去,而没人去的地方才会有好东西,”陈东明坚持道。
陈大山盯著儿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行,咱爷俩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