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再往山林深处走。
陈东明把挖过党参的坑重新用土盖好,把落叶铺回去,剩下的小参苗没有动,只在旁边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號。
李铁柱看著觉得很奇怪,他问道,“哥,那边好像还有小的党参苗,为什么不挖?”
“太小的挖出来不值钱,而且还会把根弄断,”陈东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说道,“留著它们,过几年再来挖,山里的东西不能一下子都採光,今天把它们吃绝了,明天就没有指望了。”
李铁柱听得很认真,他说道,“这跟人过日子是一样的道理,不能把锅底都刮漏了。”
“你说得对,”陈东明表示赞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李铁柱背著两只獾子,筐绳勒得肩膀都发红了,却半句苦都没有喊,反而每走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陈东明,生怕背篓里的党参出什么事。
走到一处山泉边,陈东明让他停下来歇脚。
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冰凉又清甜,两个人就著泉水啃干饼子,李铁柱吃得格外香,吃完后抹了抹嘴,忽然小声地说道,“哥,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山里真的能刨出活路来。”
“山里有活路,但也有凶险,”陈东明看著远处渐渐变暗的树影说道,“你今天也看到了,野猪群就在眼前,我们不能贪心,能拿的东西就拿,不能拿的就绕开,过日子也是这样。”
李铁柱点了点头说,“我以前只知道饿了就去干活,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来没想过以后。”
“以后得好好想一想,”陈东明把水壶递给他说道,“跟著我,不敢说能大富大贵,起码能让你和你奶奶吃饱饭,给她买上药,等你的身体养好了,再给你说个实诚的媳妇,生几个胖娃娃,到时候院子里天天吵得你头疼。”
李铁柱握著水壶,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哥,我不图娶媳妇,我就想让我奶奶活著。”
“那就先让你奶奶活得稳当,”陈东明说道,“一步一步来,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李铁柱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后猛地站起身,將筐子往自己的肩膀上用力一扛,开口说道:“哥,我们现在就走吧,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保证一定能把獾子背到家,从今往后,不管你让我做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没二话。”
“遇到该思考的事情,眉头还是应该皱起来好好想想,”陈东明面带微笑,伸手拍了拍李铁柱的胳膊,继续说道,“不管碰到什么事,都要多思考一番,千万不要做一个鲁莽行事的愣头青。”
最终,两个人在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回到了蛤蜊湾村。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已经冒出了裊裊炊烟,一阵阵野菜糊糊的味道隨著风飘散开来,四处都能闻到,有几个孩子看到李铁柱背著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筐子,心里充满好奇,想要凑上前去看个究竟,不过陈东明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就把他们制止住了。
“我们只是在山里捡了一些柴火,並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陈东明隨口编了个理由对孩子们说道。
听到陈东明这么说,李铁柱立刻把筐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有些憨厚地接著补充了一句:“这些柴火特別沉。”
几个孩子听了之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撒开腿跑掉了。
走进陈家的院子,赵月梅和红霞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了出来。
“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哎,你们看看这一身的泥,”赵月梅嘴上虽然在抱怨著,但眼睛却先把陈东明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关切地问道:“没伤到哪里吧。”
“没有受伤,”陈东明將背篓轻轻地放在炕边,说道,“今天的收穫还不错,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出去。”
接著,他把两只獾子处理得乾乾净净,然后分出一大块肉让李铁柱带回去,獾子的油脂则单独留下来准备熬油。
李铁柱无论如何都不肯拿那么多肉,他说道:“哥,我今天已经在你家吃了饭,还拿了你家的面,这肉我真的不能再要了。”
“你背著这些东西走了一路,这是你应该得到的,”陈东明把肉塞进李铁柱的筐里,又叮嘱道,“拿回去给你奶奶熬汤喝,记得熬汤的时候少放一些水,要把肉燉得烂一点。”
赵月梅也在一旁帮腔说道:“孩子,你就拿著吧,你奶奶身体虚弱,喝点肉汤能够让她稍微缓过来一些。”
李铁柱抱著那块肉,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下跪,只是深深地弯了一下腰,说道:“哥,婶子,我明天早上还来干活。”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陈东明把那包党参取了出来。
他没有把党参拿到外面去晾晒,只是在土炕的角落里铺了一层乾净的草木灰,在草木灰上面垫了一层旧粗布,然后把四根党参一根一根地摆好,让炕的余温慢慢地把党参里的潮气带走。
旁边的油灯跳动著小小的火苗,一股药香慢慢地散发出来,在清苦的味道之中还带著一丝甜味。
陈大山蹲在炕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带著疑惑地问道:“这东西真的能卖出高价吗?”
“能,”陈东明轻轻地把粗布盖在党参上,回答道,“不过得找到懂行的人,普通收山货的人给不出这么高的价钱,县城里有一家老字號的药铺,名字叫同仁药房,那家药铺的掌柜应该认识这东西。”
赵月梅听到又要进城,心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她问道:“刚从外面回来,这又要去啊。”
“不著急,先让党参阴乾两天,獾子油也需要慢慢熬,”陈东明看著油灯下那几根带著泥土气息的老党参,心里已经把下一趟进城的事情盘算得清清楚楚了,“这一次进城,我们不去鸽子市,去和正经药铺的掌柜见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