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站在院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慢慢走进来,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看了看,又走到母亲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跪下来,伸手去摸母亲的脸,触手冰凉。他缩回手,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满院的血,看看散落的粟米,看看父亲怒睁的眼,看看母亲蜷缩的背。
“爹?”他小声叫,声音发飘,“娘?”
没有回应。
“爹!”他提高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吓我……爹!娘!起来啊!我们买糖回来了……娘你看,糖……给你们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糖,油纸包得整齐。他抖着手拆开,捏出一块递到母亲嘴边。
“娘,你吃,甜的……你吃啊……娘”
糖块沾了血,化了,红色的糖浆滴下来。
苏灵的手停在空中,他看着那块化掉的糖,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看着满院的血和死亡。
他猛地扑向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去掰父亲握刀的手指。那手已经僵了,用尽全力掰开,那柄沾血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灵抓起刀,握在手里,那刀很沉,但他双手握住刀柄,握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狂乱的、凶狠的光。
“出来!”他嘶吼着冲出院子,柴刀在手里乱挥,“出来!你们这些畜生!给我出来!”
他在村里横冲直撞,一家一家踹开门,冲进去,又冲出来。
“谁干的?!谁杀了我爹娘?!出来!老子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狂暴的恨。他挥舞着柴刀,劈砍着空气,劈砍着烧焦的木头,像一头被逼疯的幼兽。
他冲到陈木匠家门口,看见陈木匠半个脑袋没了,瘫在门槛上,手里死死攥着凿子。苏灵浑身一颤,手里的刀差点掉下来。
“陈叔……”他声音抖了一下,然后更凶地吼,“出来!有种冲我来!冲我来啊!”
他冲到赵铁匠家,看见赵铁匠后脑被砸得稀烂,扑在炉旁。苏灵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但立刻又爬起来,柴刀杵地,支撑着发抖的身体。
“出来……出来……”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哭腔,“你们出来啊…畜生啊!”
他冲到老吴头家,看见老吴头倒在鹰的尸体旁边,胸口插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苏灵盯着那支箭,眼睛慢慢红了,他认出来了,靛蓝色的箭羽,羌人射手的箭。
“羌狗……”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是羌狗……”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陈木匠家倒塌的柴棚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灵浑身一震,所有的悲伤、恐惧、愤怒,瞬间凝聚成一股狂暴的杀意。他猛地转身,双手高举柴刀,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朝着声音来源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畜生!”
他冲进柴棚的阴影里,柴刀带着风声劈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不是仇人,是陈穗。
陈穗蜷缩在柴堆后的角落,腹部一个可怕的刀口,肠子隐约可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里面全是血丝。听见苏灵的吼声,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劈向自己的柴刀,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柴刀在距离陈穗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苏灵双手握着刀,浑身剧烈颤抖,刀尖在陈穗头顶微微晃动。他瞪着陈穗,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但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把他自己撕裂的痛苦。
“是……你……”苏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
陈穗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又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混进脸上的血污。
“是……陈穗……”苏灵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跪倒在陈穗面前,双手撑地,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地抽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陈穗……陈穗……”他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死绝。
几人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苏虎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陈穗的伤势。看到那道狰狞的刀口,他脸色一白,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
“草儿!”他低吼。
苏草儿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到陈穗的伤,她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她跪下来,接过苏虎递来的布条,颤抖着,但坚定地按住陈穗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温热粘稠。
“还活着。”殷恪探了探陈穗的鼻息,他看向苏灵,苏灵还跪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一抽一抽地发抖,但已经不再发出声音。
殷恪走过去,把手放在苏灵颤抖的肩膀上,苏灵身体一僵,然后猛地扑进殷恪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肩头,发出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他们……他们都死了……陈叔……赵叔……老吴头……都死了……”苏灵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抽泣,“爹……娘……也死了……都死了……”
殷恪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紧这个颤抖的少年,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
苏虎检查完陈穗的伤,抬起头,看向殷恪。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有什么东西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灰烬。
“谁干的?”苏虎的声音嘶哑,但很稳。
“看起来是羌人。”殷恪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为了抢粮。”
苏虎点点头,动作很轻很慢,他站起身,走向那柄掉在地上的柴刀——苏大用过的柴刀。他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在院中父亲尸身旁,席地坐下,舀起一瓢水,淋在磨刀石上,水声哗啦,在死寂的院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开始磨刀。
刺啦——刺啦——
石磨铁的声音,缓慢,均匀,持续。每一声,都像是磨在人心上。
苏灵哭到声音嘶哑,从殷恪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苏虎身边,拿起闲置的那柄旧柴刀,也找来一块石头,在苏虎旁边坐下,开始磨刀。
两柄柴刀,一旧一新,在暮色里发出同样刺耳的摩擦声。
苏草儿还在救治陈穗,但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咬着嘴唇,用布条紧紧缠住陈穗腹部的伤口,手很稳,眼神很空,很冷。
暮色彻底落下时,他们开始搬尸体。
他先把父亲苏大抱到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放下摆正身子,抚平衣襟,合上那双怒睁的眼。然后回去抱母亲周氏,放在父亲身旁,将母亲蜷缩的身子小心展平,整理她被血污黏住的头发。
接着是陈木匠,苏虎和殷恪一起,将这位沉默的手艺人从门槛上抬起。苏虎注意到,陈木匠握凿子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血垢,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将陈木匠安放在苏家夫妇坟旁不远处。
赵铁匠很沉,苏虎和苏灵一起,才将他从炉边抬起来,后脑的伤口触目惊心,苏灵别过脸,但手没松,他们将赵铁匠放在陈木匠旁边。
老吴头和那只鹰葬在了一起。苏虎说,老吴头生前最疼这鹰,让它们做个伴。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西头的孙寡妇和她十岁的儿子,南边的李猎户和他瘫痪的老娘,东侧的王瘸子和他那刚会走路的孙子……苏虎记得每一户,记得每一张脸。他沉默地搬运,安置,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汗水和着脸上的血污、灰土,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三十二口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昨天还笑着打招呼,还互相借盐借针,还在村口晒太阳说闲话的邻居。
现在都成了冰冷的、残破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他们挖了两个大坑。一个合葬坑,埋了三十余位乡亲。,苏虎坚持要挖得深些,宽些,让他们躺得不那么拥挤。另一个稍小的坟穴,单独安葬苏大和周氏,殷恪提议的,他想让苏叔周婶挨着乡亲们,但有自己的地方。
没有棺材,没有草席,只有黄土,和活着的人一双双磨出血泡的手。
苏灵一直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挖土,抬人,填土。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眼睛红肿,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苏草儿安顿好昏迷的陈穗,也来帮忙。她力气小,就一点一点捧土,洒在村民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他们。
土填平了。两座新坟并立在暮色笼罩的山坡上。 大的那座,隆起很高,里面是三十条戛然而止的生命,小的那座紧挨着大的,里面是给予殷恪第二次生命、教会苏家三兄妹人字怎么写的一对父母。
苏虎在父母的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找来两块木板。一块稍宽些的,是陈家被劈坏的门板,另一块窄些的是自家柴棚上拆下的。
他先走到那座大坟前,将宽木板用力插进坟前的土里,直至稳固。然后他拔出腰间的柴刀——那柄新的、磨得锋利的柴刀开始刻字。
刀尖吃进木头,发出沉闷的咄咄声,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悲痛、愤怒、还有那微茫的希望,都刻进去。
他刻下了所有他能记住的姓氏:陈、赵、吴、孙、李、王…… 有些字他其实不会写,是殷恪在一旁,握住他颤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然后他再自己用力刻下。最后在歪斜的姓氏下面,他刻了四个更大、更深的字:
“村人合冢”。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粗糙的木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父母的坟前,将那块窄木板同样深深插入土中。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木面,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再次举刀。
先刻父。
再刻“蘇勇”。
那是他昨天才在沙盘上学会写的,父亲的名字,那天他偷偷跟殷恪说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如今……
他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手腕极稳,“蘇”字的草头、鱼尾、禾旁,勇字的甬头、力足,一笔一划,清晰可辨,力透木背。这不是在沙上习字,这是在为至亲立碑,每一刀都是铭刻,都是告别,也都是铭记。
他停了一下,额头轻轻抵在刚刚刻好的蘇勇二字上,冰冷的木头硌着皮肤,只有一瞬,他抬起头,继续。
刻母。
刻周氏。
“父蘇勇 母周氏 之墓”。
八个字,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立在坟前,晚风吹过,木碑微微颤动,像一声叹息。
苏虎放下柴刀,跪在坟前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泥土沾满了他的额头混着血丝。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跪伏着,肩膀微微起伏。
终于,他直起身,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殷恪。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巨浪似乎平息了,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却坚如寒冰的漆黑。
“殷大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石磨过,却异乎寻常地平稳,“我要报仇!”
苏灵立在他身侧,他脸上的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残酷地抹去,只剩下狼崽子般的凶狠和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深藏的惊悸。
苏草儿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泪痕早已被夜风吹干,面色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坚定,她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沾血的、写有蘇字的习字木片。
“我也去。”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寂静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
殷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年轻却已背负血海深仇的脸庞,又望向那两座在夜色中隆起的沉默新坟,最后落在那块刻着村人合冢的简陋木碑上,三十二条性命,三十二个冤魂,都压在了这几个刚刚学会书写自己名字的少年肩头。
夜风更冷了,远山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凄厉如挽歌。
“等陈穗能说话。”殷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我们谋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山林、废墟和那两座新坟。只有远处摇曳的、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映亮几人眼中同样燃烧着的、绝不熄灭的火焰。
殷恪转向西方,想起白日县城听到的打牙祭、鹰嘴岩,目光锐利如他悄然握紧的短刀刀柄。
姚襄余孽是吗,鹰嘴岩是吗!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