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城”
苏大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掀开他被角,露出内衬一角,那里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殷字,苏大声音平静,“你甲是精铁鳞甲,军中制式。刀伤是直刃刀砍的,入肉一寸三分,没伤脏腑,砍你的人要么仓促,要么手下留情了。落水后漂流时间不短,但伤口处理及时没烂。”
他顿了顿:“你是北伐军的,而且不是小卒。”
殷恪与他对视,眼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敌意。
“是。”殷恪最终承认,“我是军中的人。”
“哪支军?”
“中军。”
苏大瞳孔微微一缩。他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跛脚在地面拖出沙沙的响。
“你昏迷时说梦话。”他背对殷恪,声音很轻,“喊叔父,还说要想死了。”
殷恪身体一僵。
苏大转过身,盯着他:“老龙口那场水战,姚襄死了,你说的要想,是姚襄吧?”
殷恪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苏大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回床边,俯身看着殷恪:“那场仗是你谋的?”
“是。”
“姚襄真是你杀的?”
“是。”
苏大直起身,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杀了羌人的头狼,他们散兵散布在四周,要是知道你还活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殷恪心头一凛。
“知道你还敢说自己姓殷?”苏大沉声道,“从今天起,你暂时叫杨恪,是我远房侄儿,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了匪,伤了记住了?”
殷恪重重地点头。
这时草儿端着粥进来了,听到最后一句,眨眨眼,但没多问,只是小心地把粥递过来。
苏大对她说:“草儿,去告诉你哥和你二哥,这是杨恪表哥,来养伤的,嘴都闭紧!谁问,都这么说。”
“知道了爹。”草儿应了,又看看殷恪,小声说,“杨恪表哥,你……你别怕啊,别寻死,我爹可厉害了,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殷恪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善意,心头微微一颤。他点点头,哑声说:“嗯,不怕了。”
草儿这才笑了,转身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苏大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扁壶,拔了塞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殷恪。
“喝一口。驱寒。”
殷恪接过,是酒,烈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救了我。”殷恪说,“大恩不言谢,等我伤好——”
“等你伤好再说。”苏大打断他,“你这伤,没两个月好不利索。断了的手臂,不好好养会落残疾。肋下的伤,再崩开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拿回酒壶,又灌一口。
“就在这儿养着,这村子偏僻,寻常人找不来,等你能跑能跳了,是走是留随你。”
“会连累你们。”
“要连累早就连累了。”苏大笑了笑,疤痕扭曲,“我苏勇当了一辈子兵,什么阵仗没见过?真要怕,当初就不该把你从水里捞起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救了整个淮南。”他说,声音很轻,“在这儿养伤,不欠谁的。”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殷恪躺在那里,听着外面草儿小声对谁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苏虎闷闷的应答。鸡在叫,狗在吠,阳光从麻纸窗格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他还活着,而且,那么的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