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走了之后,朱由检没有立刻回东暖阁。
他让王承恩把郭允厚叫到了乾清宫西暖阁的弘德殿。这是万历朝留下的老规矩,弘德殿西向,夕阳西斜时殿内光线最好,适合阅折算账。殿内存着几张老榆木长桌,桌面被算盘珠子磨出了深浅不一的槽印,桌角搁着一架万历四十年的铜制架算,十七档,上二下五,珠子已经磨得发亮。
“坐。”朱由检在长桌前坐下,示意郭允厚坐对面。
郭允厚不敢坐。他捧着账册站在桌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朕问你,朝廷每年的税银从地方收上来,到发到九边将士手里,中间经过多少道手?”
郭允厚翻开账册,一项一项地往下报:“陛下,从府县征收,解送布政使司,布政使司解送户部,户部拨付兵部,兵部拨付各镇,各镇再拨付各卫,各卫再发到各营,各营再发到每个兵士手里——一共是七道手。每过一道手,折耗三分到五分不等。以辽饷为例,万历四十六年初征时每亩加三厘五毫,到天启年间已增至每亩九厘,岁征银五百二十万两。但实发到九边的饷银,户部账面与各镇实收之间,差额常年维持在四成上下。”
“七道手,四成耗损。”朱由检的手指在老榆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朕的直拨处已经把辽东军饷减到了三道手——直拨处拨付、镇仓核验、各营直发。但陕西的赈灾银还是走户部的老路,还是七道手,层层都有折色、火耗、脚耗、羡耗。朕今天叫你来,就是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把这七道手全砍了。从今往后,地方想扣火耗、兵部想压军饷、各司想层层吸血,全部无门可钻、无账可藏。”
“陛下,这恐怕……”
“你先听朕说完。”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老榆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表格,横轴标注着“府县”“布政司”“户部”“兵部”“九边”五栏,纵轴标注着三行账目——“正项”“截留”“实发”。表格每一栏的数字都是照着户部去年的旧账抄下来的,墨迹还有些发潮。
郭允厚低头一看,脊背上顿时窜过一阵冷汗。去年陕西赈灾银三万两,账面上写着“实发三万两”,但朱由检画出的这张表上,每一栏后面都多了一笔——“各府正项征银八千两,解布政司六千两;布政司收六千两,解户部五千两;户部收五千两,发陕西四千两;陕西布政司发各府三千两;各府实发到户一千六百两。”每一层的截留比例清清楚楚,最底下那行“实发到户”的数目,只有账面数的五成多一点。这还只是“正项”——正项之外,府县加派的“火耗”、布政司加派的“脚耗”、户部加派的“羡耗”,每一项都是额外截留的由头。把这些全算上,账面三万两的赈灾银,实发到户不足一万两。
“这是锦衣卫查的?”郭允厚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是朕自己算的。”朱由检把笔在表格底下又画了一行字——“若直拨制:府县征银→直拨处→各府放赈点,三道手,截留率零。”
郭允厚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在户部干了半辈子,从主事做到尚书,对这套层层截留的把戏心知肚明。每一道手后面都站着一群人:府县的书吏管火耗,布政司的参议管脚耗,户部的郎中管羡耗,兵部的主事管军饷折色,各镇的监军太监管实发克扣。砍掉一道手,就得罪一批人。砍掉七道手,把大明官场上所有靠截留吃饭的人全得罪光了。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朱由检又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套郭允厚从未见过的账目格式——每笔银子分左右两栏,左边记来路,右边记去路,两栏的数字必须相等。他在纸的顶端写了四个字:“进、缴、存、该。”
“这是……”郭允厚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
“这叫龙门账。山西有个商人叫傅山,把全部账目分四类——进是收入,缴是费用,存是资产,该是负债。每一笔银子都有来路和去路,两栏不平,账就合不上。进减缴等于存减该,两边数字不相符就是‘龙门不合’,相符就是‘合龙门’。”
郭允厚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他在户部算了半辈子账,从来都是用“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从来没想过把每一笔银子都拆成来路和去路两栏。这种记法,不管中间过了多少道手,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整个账本都对不上。他忽然明白皇爷为什么敢砍那七道手——不是靠锦衣卫盯着,是靠账目本身把每一道截留都暴露在数字底下。
“傅山此人现在何处?”郭允厚问。
“太原,朕已让骆思恭派人去寻。”朱由检搁下笔,“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去得罪人,是让你帮朕把这件事做成。朕要在九边和各省都设直拨分号,由皇家银行统管——但这个皇家银行不是朕一个人的,户部也要派账头驻进去,每个月核对一次票据。票据全部按龙门账的格式来:进-缴=存-该。一张票对不上,整个账本都对不上。这样就不用派人盯着,谁也别想截留——账不平,查账的人顺着来路和去路一追到底。等傅山到京,让他帮你把龙门账在户部先试推起来。”
郭允厚把朱由检画的那两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后退三步,跪下磕了一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跪得太久,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半炷香之内就画出了完整的账目体系,连去哪找人、怎么改制都想好了。
“臣,遵旨。”
郭允厚退出去之后,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他瞄见老榆木桌上那两张纸,一张画着数字表格和层层截留的比例,另一张画着从未见过的账目格式——每笔银子都分了左右两栏,纸的顶端写着“进、缴、存、该”四个字。他不认识龙门账,也不知道“合龙门”是哪家的规矩,但他隐隐觉得——这个皇爷,跟以前所有的皇爷都不一样。
朱由检把笔搁下,目光落在纸上那些弯曲的线条和数字上。辽东每年四成空耗、数百万贪墨窟窿,今日起,彻底封死。前世他花了十七年没想明白的事,现在画在两张纸上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理清楚了。龙门账这套东西在明末民间已经有人在用,傅山把它从晋商的账房里提炼出来,但户部从来没想过把民间商人的记账法用在朝廷财政上。他前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杀了无数贪官,撤换了无数无能之辈,贪腐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隐蔽。现在他想通了:问题不在人,在制度。把账目按来路和去路分开,每一层截留都无处可藏,这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他想起前世煤山上吊之前,国库里只有二十万两银子。不是税收不上来,是收上来之后被七道手截走了六成。如果那时候有龙门账,把每一层截留都暴露在数字底下,他至少能多撑两年——两年够他调回洪承畴,够他保住孙传庭,够他把李自成挡在潼关以东。两张纸,半个时辰,换一条前世走了十七年没走通的路。他把纸折好压进龙案底下的暗格里,站起来走到弘德殿门口。殿外正月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沉下去,西向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天际隐去,琉璃瓦上的金边正在褪成暗灰。远处长安左门外隐隐传来马蹄声——那是锦衣卫缇骑往辽东方向送奏疏的马蹄声,昼夜不歇。
“方正化,去遵化叫宋应星来。让他带上新炉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