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上官楼看着他那件脏了的鹤氅,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脱下来,我帮你洗。”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一种比月光更凉、比篝火更热、比这场等了很久才停的雪更让人措手不及的东西。
“不用,”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化了一半的雪,声音闷在衣领里,“七娘会洗。”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雪还在化。
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
那些小坑越变越大,连成了片。
雪水混着泥浆在院子里漫开,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灰色地图。
地图上有长安城,有蓝田县,有军器监,有太医署,有百花楼,有白骨塔,有镜子迷宫,有繁星书肆。
图上没有路,但每一条路都在她心里。
顾怀仁说的那本《千金方》在上官云起书房暗格里找到了。
上官家在长安的老宅在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子里,父亲死后宅子一直空着,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
老仆姓陈在官家干了二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耳朵还不好使。
上官楼敲门敲了很久他才来开门,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叫了一声“小姐”,然后就开始哭。
上官楼没有劝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巷子。
屋子里落满了灰,地上印着她的脚印,像雪地上踩出的第一串足迹。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全是医书——《千金方》、《外台秘要》、《新修本草》、《本草拾遗》、《伤寒杂病论》——有的是官刻的,有的是手抄的,有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
父亲生前每天都要翻这些书,翻到哪页就折个角做记号,从来不夹书签。
上官楼翻遍了整架书找到了《千金方》。
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她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找。
在书的夹页里找到了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生了绿锈,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红绳的结扣硌着她的掌心。
陈伯站在门口还在哭。
她没有回头。
钥匙打开了大厅条案下的暗格。
暗格是用一块活动的青砖盖住的,青砖和周围的砖颜色不一样,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她从来没有蹲下来看过这个条案。
她蹲下来用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锁舌弹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金属碰撞,是木头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那种叹息声。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木匣子,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盖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匣子里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一根红丝线系着。
红丝线的打结方式跟顾怀仁那封“别再查了”一模一样。
她解开丝线展开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她父亲的,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楼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我教你认第一味药开始,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比我有出息。我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封信。我查了一个案子,查了很久,查到最后发现查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案子难查,是因为查下去会害死很多人,包括你。”
“有人让我收手,我没有收。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把所有查到的证据都放在这只匣子里了。你说过,你长大了要当仵作,如果你将来当了仵作,这些证据对你有用。如果你不当仵作,就把它们烧了。不要查下去,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做我做过的事。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这是父亲对你唯一的愿望。”
上官楼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父亲的字迹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圆。
她没有擦,把信纸展开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跟正文一样,但写得更轻更急。
“楼儿,对不起,父亲没能陪你长大。”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信纸下面是一叠纸,是父亲查案的记录,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人名、时间、地点、交易数量、禁药流向,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
她把这一叠纸从头翻到尾,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名单。
十三个人。
排在第一个是王缙,排在第二个是李林甫,排在第五个是杨国忠,排在最后一个是安禄山。
跟顾怀仁的名单一样。
父亲用朱砂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符号,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
安禄山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打了三个叉。
旁边写着四个字——此人必反。
上官楼的眼泪不流了。
她把父亲的信折好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把名单收好,把木匣子合上,抱着它走出了书房。
陈伯还在楼梯口等着,红着眼眶不说话。
“陈伯,这些年拖了这么久,辛苦你了,宅子以后还要麻烦你看着。”
陈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
“小姐,你跟你爹真像。”
她站在楼梯上回过头看着他:“陈伯,我爹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