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姑娘,你父亲当年查到的不是安禄山的禁药私贩,是安禄山跟杨国忠之间的秘密往来。他们俩表面上是政敌,背地里是一伙的。一个在朝一个在边,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杨国忠替安禄山在朝中遮掩,安禄山替杨国忠在外面培植势力。皇帝身边的人都是他们的棋子,你父亲就是被这些棋子碾碎的。”
上官楼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小心杨国忠。”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厢房外面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白得刺眼。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这些日子一直在下雪,一直在夜里查案,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她已经快忘了白天是什么样子。
沈七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她。
粥是热的,白米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
等她喝完了粥,沈七娘接过空碗,看着她嘴角残留的粥渍,忽然伸出手替她擦了一下。
沈七娘的手指粗糙,指腹全是练刀磨出来的茧,擦在皮肤上像砂纸,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七娘。”
“嗯。”
“谢谢。”
沈七娘点了一下头,端着碗走了。
上官楼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萧烟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她都不知道。
“晒太阳?”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近。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鹤氅上沾满了泥点子和纸屑。
他一夜没睡,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审顾怀仁。
“你也该睡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有走,站在她旁边也仰起了头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像两棵在冬天里并排站着的树。
雪开始化了。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成水顺着瓦楞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一场迟来的雨。
上官楼听着那些滴水声,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查完一个案子之后特有的、短暂的、偷来一样的平静。
她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因为顾怀仁背后还有安禄山,安禄山背后还有更大的那个人,那个人背后还有一整张网。
网不破,案子就不会完。
但她不怕。
她不是一个人了。
“萧烟。”她说。
“嗯。”
“你祖父的案子翻过来的时候,你多大?”
“十二。”
十二岁。
她侧过头看着他。
“十二岁就开始查案了?”
“嗯。”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目光穿过院墙穿过屋顶落在皇城的方向,“我祖父被人害死的时候我七岁。我父亲查了五年没有查出来,郁郁而终。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烟儿,替祖父洗清冤屈。我答应了。”
“所以你才进了六处?”
他点了一下头。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害死我祖父的人是李林甫。他怕我祖父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先下手为强,诬陷我祖父谋反。皇帝信了,下旨抄家。我祖父在狱中自尽了。”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李林甫,禁药私贩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安禄山在朝中的靠山,陷害萧烟祖父的凶手。
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还好好地坐在宰相的位置上,每天上朝下朝批阅公文接见宾客。
“你会查他的,对吧?”她问。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在他的眼底镀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些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在雪地上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
“会的。”他说。
上官楼低下头看着那些小坑。
水珠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坑。
坑的周围被水浸湿了,雪慢慢融化,越融越大,最后连成了一片。
那些小坑是雪在融化前最后的痕迹,等雪全部化完了它们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会记住的。
这些案子她都会记住,这些人她都会记住,这些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从雪地上消失的痕迹、从指缝间溜走的时间,她都会记住。
“萧烟,你的袍子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鹤氅的下摆沾了一大片泥水,是昨晚在城门口踩的。
雪化了,泥水溅上来把毛边浸得湿透了,脏兮兮的。
他伸手拍了拍,泥水拍不掉反而晕开了一大片。
他把手缩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