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新制颁行后的第十天,蓟城下了一场大雪。
二月末的雪在北地本不稀奇,但这场雪来得格外猛。鹅毛般的雪片从半夜开始飘,到天亮时已经没过了脚踝。蓟城城墙上的守卒把火盆挪到了女墙底下,一边跺脚一边骂老天爷。城南铁坊的冯老头倒是乐了——雪天没人来取货,他难得睡了个懒觉。
州牧府的正堂里,火盆烧得比平时旺了一倍。炭火的红光映在墙壁上,将堂中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燕州舆图,蛇龙胆亮银枪靠在椅背旁边,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银芒。
今天是新制颁行后第一次正式的议事会。节度副使李泌、刑曹参军周延坐在左手边,左领军卫大将军白起、左武卫将军薛礼、右武卫将军贾复坐在右手边。镇北都尉韩崇和游骑校尉拓跋山因为品级不够,没有入座的资格,但李钰特意让他俩站在堂下旁听——韩崇是他要培养的嫡系,拓跋山则是他要用的一枚暗棋,两个人都需要多见见世面。
议事的内容本来是春耕和北境防务。李泌汇报了户曹清点粮仓的结果,存粮可支燕州军民两年有余,春耕田亩数比去年多了一千二百亩。白起汇报了全军整编的进展,三万人马已经按新制重新编组完毕,左右两军的操练也走上了正轨。薛礼和贾复各自补充了几句,气氛平稳而务实。
直到李泌说完了春耕的事,将手中的文书放到案上,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堂中,长揖到地。
他这个动作让正堂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李泌是什么人?前任白鹿书院山长,燕州节度副使,文官之首。他平时说话都不紧不慢,行礼也是点到为止。像今天这样把腰弯到袖子拖地的姿态,在场的人谁都没见过。
白起的眉头微微一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薛礼和贾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韩崇挠了挠头,完全没搞懂李副使要干什么。周延倒是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主公,泌有一言,思之再三,今日斗胆进谏。”李泌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口古井。
李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泌身上,没有说话。
“如今天下二十州,前朝名存实亡。雍州自改年号,泽州自设百官,江州牧去年冬天在酒宴上公然穿了赤黄袍,漓州牧更绝,直接刻了玉玺,自封漓王。”李泌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正堂里每一个人的耳中,“各州都在称王称霸,唯独燕州,至今还顶着前朝州牧的名头。主公以州牧之名号令三军,名分上只是前朝的一个地方官。前朝既衰,这个名分的分量就越来越轻。泌斗胆进言——请主公称王。唐王也好,燕王也罢,名号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燕州有主,燕州有志,燕州有争鼎天下的资格。”
正堂里安静得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韩崇张大了嘴,手里捧着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拓跋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周延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袍,指节都捏白了。白起面无表情,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回了案上,杯底碰到木案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薛礼和贾复再次对视了一眼,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膝盖上,腰背绷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钰身上。
李钰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正堂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弓弦绷到了极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那一箭射出去。
“李泌。”李钰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正堂外灌进来的北风。
“臣在。”李泌依旧保持着长揖的姿态,腰弯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你方才说,各州都在称王称霸,唯独燕州还顶着前朝州牧的名头。你还说,这个名分的分量越来越轻。”李钰负手走到李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且问你——前朝天子,可还在位?”
李泌沉默了一瞬,答道:“……在位。”
“天子既在位,孤便是天子之臣。你让孤称王,是让孤背弃君臣大义,做那不忠不义之人?”李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声炸雷在正堂里炸开,“李泌,你好大的胆子!”
韩崇手里的茶碗终于没捧住,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却连疼都不敢喊,只是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去。
李钰看都没看韩崇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泌,一步一步逼近。“你以为孤不知道雍州改了年号?你以为孤不知道江州牧穿了赤黄袍?李泌,孤且问你——雍州牧改年号之后,他手下的丞相和大将军现在是什么下场?”
李泌沉默。
“孤来告诉你。”李钰的声音冷得像刀子,“雍州牧去年秋天改年号永昌,不到三个月,他手下那个自封丞相的谋士就被刺客割了脑袋,挂在雍州城门上示众。那个自封大将军的武将带兵出征,被手下副将一刀砍了后脑勺,尸体扔进了渭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为什么?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因为他们抢来的名号,底下的人不服!”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白起端坐不动,薛礼和贾复低下了头,周延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拓跋山面无表情,但握着腰间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还有泽州牧。”李钰的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然带着一股子杀伐气,“泽州牧自设都督府,自领都督南方诸军事。看着风光,实际上呢?他手下那帮将军,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暗中跟雍州眉来眼去。为什么?因为泽州牧给不了他们正经的名分。你封一个将军,别人也封一个将军,两个将军撞在一起,谁听谁的?最后还不是要打,打出个输赢来才能定尊卑。李泌,孤问你——你是想让燕州也走这条路?让孤手下的白大将军、薛将军、贾将军,为了一个虚名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臣绝无此意!”李泌终于直起身来,额头贴地,声音依然沉稳,但语速明显快了,“主公明鉴,臣劝主公称王,绝非为了一己之私,更非要主公步雍州、泽州的后尘。正因为看到了雍州和泽州的乱局,臣才认为燕州必须走一条与他们不同的路——”
“够了。”李钰一挥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李泌,你入燕州不过十余日,孤用你为节度副使,总领六曹,待你如心腹。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孤麾下文武的面,劝孤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你是想让天下人都觉得,燕州李氏是乱臣贼子?还是想让孤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遗臭万年?”
李泌伏在地上,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但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正堂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韩崇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碎瓷片,一动不敢动。周延的衣袍已经被手汗浸湿了一大片。白起依旧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钰站了片刻,负手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在把胸中的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李泌。”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缓。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