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所言极是。”李泌率先开口,“泌这几日翻阅燕州历年文书,发现一事——燕州的赋税、刑律、军制、吏治,样样都比前朝那套规矩强,但官制却还是照搬前朝旧制。前朝州牧之下只设别驾、治中、主簿三职,品秩低,权责模糊。武官更是简陋,校尉之上便直接是州牧本人。若燕州只是偏安一隅,这套班子倒也凑合。但以主公之志,若不早定名分,将来兵马增多、地盘扩大,指挥体系必然崩坏。泌以为,当务之急是仿盛唐之制,文设六曹以理庶政,武立十六卫大将军以统诸军,州府开节度使幕以总揽全局。”
“李主簿说得对。”白起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如常,“三万人的军队,靠校尉和都尉这两级军官勉强能管。但如果燕州军扩充到五万、十万,又或者需要分兵两路、三路同时作战,就必须有大将军这一级的统帅来节制诸军。否则战场上各营各自为战,令出多门,必败无疑。盛唐十六卫,每卫各设大将军、将军、中郎将、都尉、校尉,层层管辖,如臂使指。此制历经百年考验,是最成熟的军制。末将以为,可取其精要而行之。”
贾复抱拳道:“末将不懂官制,但有一事末将清楚——左军两千弟兄,末将一个人带得动。但如果将来左军变成了五千人、一万人,末将就需要副将、偏将、裨将来分担。眼下燕州军的将校编制太少,不少有本事的弟兄因为没有空缺的官职,至今仍是百夫长甚至队率。长此以往,人才留不住。”
薛礼也点头附和:“贾兄所言极是。盛唐军制最妙之处在于品级分明,从大将军到校尉,每一级都有明确的职权和俸禄,士卒有功便可逐级升迁,士气自然高昂。末将以为,大将军之下应设左右武卫将军各一人,各统一军,将军之下再设中郎将、都尉、校尉,层层管辖,令出一门。”
李钰听完四人的发言,目光转向周延。“周县令,你怎么看?”
周延站起身来,躬身道:“回主公,下官以为几位将军说的句句在理。别的不说,单说蓟城县——蓟城是州治所在,人口五万余户,商贾云集,政务繁杂。但按前朝旧制,县衙只有县令、县丞、县尉三个有品级的官职,其余全是没品级的吏员。吏员俸禄低,升迁无望,做事的积极性自然不高。下官斗胆建议——文武皆改,文官仿六部设六曹,武官仿十六卫设大将军、将军、中郎将、都尉、校尉等品级。”
韩崇终于听明白了,一拍大腿大声道:“周县令说得对!末将在北门当值这些年,手底下有两个副手,武艺比末将还强,就是因为没空缺的官职,至今还是个大头兵。末将替他们憋屈!”
李钰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最末座的拓跋山身上。“拓跋老丈,你在漠州贺兰部当过百夫长,对漠州那边的军制应该也了解。说说看。”
拓跋山站起身来,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条理清楚。“漠州大汗之下,设左贤王、右贤王各一人,各统数个部落。部落首领之下设千夫长、百夫长、十夫长,层级分明,令行禁止。燕州军若要与漠州抗衡,将帅层级不宜比漠州少。另外,漠州还有一个做法——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士卒才肯效死力。”
李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站起身来。正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诸位所言,皆合我意。”他负手走到堂中,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天下二十州,前朝已衰,诸侯并起。雍州自改年号,泽州自设都督府,风州牧昏聩无能却养了十几个将军——各州都在改,燕州不改,便是故步自封。今日我便定下燕州新制。这套新制,取盛唐之法而用之,既不学前朝陈规,也不仿别州乱制。”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边写边念。
“即日起,燕州自建官制。本官自领燕州牧,兼燕州节度使,开节度使府,总领军政大权。”
“节度使府下设六曹,仿六部之制,分管全州政务。六曹各设参军一人主事,品秩正七品上。吏曹参军掌官吏选授、考课、勋封。户曹参军掌户籍、田亩、赋税、钱粮度支。礼曹参军掌礼仪、祭祀、科举、教化。兵曹参军掌武官选授、军籍、马政、武库。刑曹参军掌刑狱律法、缉捕盗贼。工曹参军掌土木、水利、矿冶、驿道。六曹各配书吏三至五人,由参军从燕州士人中自行选辟,报节度副使核准。”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延。“周延听令——免去你蓟城县令之职,升任燕州节度使府刑曹参军,掌全州刑狱律法。你在蓟城县令任上三年,账目无亏,刑案无冤,这个位置是你该得的。”
周延站起身来,胡须微微发抖,声音却稳得出奇。“臣周延,领命!臣必秉公执法,不负主公知遇之恩!”
李钰点了点头,继续念道:“节度使府设节度副使一人,正四品下,为文官之首,总领六曹,参掌机要,遇大事则代行节度使职权。李泌听令——即日起,免去你州牧府主簿之职,升任燕州节度副使,总领六曹事务,位在众官之上。白鹿书院的山长不做便不做了,燕州六曹便是你的新书院。只不过这一次,你要管的不是学子,而是全州的官吏百姓。”
李泌起身,整了整衣冠,长揖到地。“泌领命。主公以腹心托付,泌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设行军司马一人,从四品下,掌军籍、马政、武库、粮秣调拨,协理军务,战时随节度使出征,平日佐理军府。此职暂由节度副使李泌兼任。”
李泌再次长揖。“泌领命。”
“设判官二人,正五品上。一掌粮草度支,协助户曹参军管理全州钱粮;一掌刑名案牍,协助刑曹参军审理要案。此二职由李泌会同周延从现有官吏中考核选拔,三日内报我。”
“设掌书记一人,正六品上,掌朝觐聘问、表奏书檄、号令升黜之文。此职需文采出众者担任,由李泌从燕州士人中择优选任,七日内报我。”
“设推官二人,正六品下,掌推勾狱讼,协助刑曹参军审理各郡县上报案件。”
“设巡官三人,正七品上,掌巡察各郡县政务,考核官吏,体察民情,直接向节度副使禀报。”
李钰搁下笔,目光扫向左手边的武将一列,语气陡然转为肃然。
“武官体系,仿十六卫之制,设大将军总领三军。白起听令——即日起,任你为燕州左领军卫大将军,正三品,总领蓟城大营全军,节制燕州境内所有兵马。破军剑便是你的帅剑,凡燕州兵马调动、征伐、布防,皆由你统摄号令。望你不负此任。”
正堂里静了一瞬。
白起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像是山岳在缓缓移动。他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面色依旧沉稳如水,但眸中深处隐隐有光芒在跳动。
“起,领命。”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主公以三军相托,起以性命担保——燕州军在,则燕州在;燕州军亡,则起先亡。”
李钰伸手虚扶,等白起起身,继续念道:“设左武卫将军一人、右武卫将军一人,各统一军,品秩从三品,受左领军卫大将军节制。薛礼听令——即日起,任你为左武卫将军,统左军五千人,兼领蓟城大营左营兵马。”
薛礼大步走到堂中,单膝跪地,白袍在火光中亮得耀眼,声音清朗有力:“末将薛礼,领命!左军交给末将,末将便以方天画戟与震天弓为誓——敌若犯境,末将必先登陷阵,万死不辞!”
“贾复听令——即日起,任你为右武卫将军,统右军五千人,兼领蓟城大营右营兵马。”
贾复与薛礼并肩而跪,银蛟戟横置于身前,戟刃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芒。他的声音比薛礼更沉,带着一股子杀伐气:“末将贾复,领命!右军所在,便是铁壁!”
李钰看着跪在堂中的两人,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薛礼武力一百零五,统帅一百;贾复武力一百零七,统帅九十。这两个人放在天下任何一个诸侯麾下都是王牌中的王牌,如今却甘愿跪在他面前,口称“末将”。
他压下心头的波动,继续念道:“设中郎将若干,正四品下,各统一营兵马,员额视军力扩充情况而定。设左右郎将若干,正五品上,为各营副职。设都尉若干,正五品下,为独立防区主官或行军先锋官。设校尉若干,正六品上,为基层军官。以上将校,俸禄比照同品文官上浮三成,立功者另行叙赏,战殁者厚恤其家。”
“韩崇听令。”
韩崇啪地站起来,甲片哗啦一响。“末将在!”
“你守北门三年,忠心耿耿,令行禁止。即日起,免去你北门校尉之职,升任镇北都尉,正五品下,统蓟城北城防军一千人,归左武卫将军薛礼麾下节制。你的厚背环首刀,以后不光要砍蛮族探子,还得替本官看好北面大门。”
韩崇咧嘴一笑,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末将这辈子就跟定主公了,主公让末将往北,末将绝不往南!”
“拓跋山听令。”
拓跋山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动作沉稳而不失恭敬。
“你在漠州贺兰部当过百夫长,弓马娴熟,熟悉漠州地形与蛮族战法。即日起,授你燕州游骑校尉之职,正六品上,统率流民中选拔出来的精壮三百人,编为北境游骑队,直属左武卫将军薛礼麾下,专司北境侦察与袭扰。你虽是漠州出身,但燕州用人,不问来历,只看本事。”
拓跋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用带着漠州口音的中原话一字一顿地说道:“拓跋山,领命。老朽漂泊半生,今日得遇明主,这条老命便交给燕州了。”
李钰伸手虚扶,等拓跋山起身,将竹简上最后几行念完。
“节度使府及六曹衙门设于蓟城州牧府内,即日挂牌理事。左领军卫大将军行辕设于蓟城大营中军帐,节制全军。六曹参军由节度副使李泌会同刑曹参军周延从现有官吏中考核选任,五日内报我审核。蓟城县令一职出缺,由李泌会同吏曹参军从县丞中择优递补。空缺的县丞、县尉及各郡县属官,由六曹陆续考核选拔,不必急在一时。”
他搁下笔,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今日所定官制,文官以节度副使为首,六曹各司其职,判官、掌书记、推官、巡官为辅;武官以左领军卫大将军为尊,左右武卫将军各统一军,中郎将、都尉、校尉层层节制。燕州不再是前朝的边陲小州,而是这乱世中自成一体的格局。诸位——可还有异议?”
正堂里一片寂静。然后白起率先抱拳,声音沉稳如钟:“无异议。”
李泌长揖到地:“无异议。”
薛礼、贾复齐声道:“末将无异议!”
周延躬身道:“臣无异议。”
韩崇大嗓门吼道:“末将全听主公的!”
拓跋山最后抱拳,只说了一个字:“诺。”
李钰点了点头,重新在主位上坐下。火盆里的炭火烧到了最旺处,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将这些人的面容勾勒得棱角分明。他拿起案上的蛇龙胆亮银枪,枪尖朝下轻轻一顿,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从今日起,燕州不奉前朝正朔,不行前朝旧制。我们的规矩,我们自己定。六曹理庶政,十六卫统三军,节度使府总揽全局——这套章法,便是燕州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根基。”
正堂外,朔风呜呜地吹过廊檐,吹得灯笼摇摇晃晃。但堂内的火光始终笔直地燃烧着,没有一丝摇晃。
蓟城大营的方向传来了新兵操练的号子声,铁坊的锤声也依旧密实。这座边陲城池正在以一种全新的节奏运转起来,像是换了一副更精密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