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先予你二十文预付工钱,你且去买粗饭充饥、抓些草药敷伤,后续工钱,按活结算,绝不拖欠!”
一语落定,生路彻底打通。
陈砚心中微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光。
果然。
世道再浑浊、豪强再嚣张,真本事永远是乱世硬通货。
张怀安能封尽市井劳力之活、封尽乡邻借贷之情,却封不住一身真才实学。
他微微垂首,郑重拱手:“多谢老夫子成全。”
“不必谢我。”周老夫子摆了摆手,神色感慨,“是你自身功底过硬,才有这份生路。世道亏欠你的,笔墨才华,从不亏欠。”
说罢,老者取来二十文铜钱,递至陈砚手中,又抱来厚厚一摞待抄的启蒙书卷与诗文残卷。
“这些皆是乡塾所需抄录课本,时限宽松,你可慢慢抄写,保重身子为先。”
陈砚接过铜钱,掌心触到冰凉厚重的质感,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份干干净净、凭本事挣来的活命钱粮。
五文家底,加二十文新酬,二十五文铜钱,便是他破局的第一笔资本。
不多,却足以续命、足以疗伤、足以稳住脚跟。
他郑重收好铜钱,看向满桌书卷,眸光愈发坚定。
有活计,便有源源不断钱粮。
有钱粮,便能养伤、便能立足、便能徐徐布局。
绝境死局,已然撕开第一道裂口。
就在陈砚安心接下活计,准备伏案抄书之时。
街外,一阵整齐的衙役踏步声,由远及近,铿锵落地,穿透街市喧嚣,直直停在书铺门口。
数道灰色官服身影伫立门外,腰挂腰牌、手持水火棍,面色严肃、气势凛然。
为首一人,身着县衙典吏服饰,面容干瘦、眉眼刻薄,眼神阴沉沉望向铺内。
此人,陈砚记忆深刻。
陈留县衙刑房典吏,赵书办。
平日里依附县衙主簿,趋炎附势、媚上欺下,常年收受张大户好处,是张家安插在县衙的一条走狗。
赵书办目光精准锁定案前的陈砚,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嘲讽的笑意,高声开口,声震铺内:
“陈砚!县衙传讯,即刻随我回衙问话!”
一声喊话,瞬间打破书铺安宁。
周老夫子面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刚得生路,祸事又至!
陈砚缓缓抬首,眸光平静无波,心底却是瞬间通透。
他猜到了。
张怀安断生计、封门路只是第一步。
封不住他的笔墨生路,便立刻动用官府之力,再次出手打压!
明面上不打不杀,不动私刑、不沾人命,规避御史巡查风口。
暗地里,借县衙公事之名,层层传唤、次次刁难、日日纠缠。
不让他养伤、不让他谋生、不让他安稳立足。
只要他稍有营生,便立刻传唤问话、牵扯旧案、百般刁难,耗他心神、断他活路、毁他机缘!
阴毒算计,步步紧逼,招招诛心!
赵书办跨步入门,居高临下俯视陈砚,语气极尽轻蔑拿捏:
“怎么?昔日清高耿直的陈小吏,如今落魄落魄成这般模样,倒是还有闲心抄书谋生?”
“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啊!”
他刻意顿了顿,眼神阴鸷施压:
“别磨蹭,速速随我走!县衙传唤,公事紧要,胆敢拖延抗拒,便是藐视公堂、违抗官差,罪加一等!”
身后数名衙役随之踏前半步,水火棍重重一顿,威势逼人,刻意施压。
寻常落魄小民,面对官差威压、公堂传唤,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惶恐跪地。
可陈砚立在案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慌乱惧色。
他心中早已看透对方算计。
所谓问话,皆是借口。
无非是张家授意,借官权百般刁难,不让他有片刻喘息之机。
去,便是无休止盘问、冷辱、消耗、刁难。
不去,便是违抗官差、藐视公堂,直接定罪收押,打入大牢。
进退皆是陷阱,左右尽是杀机。
一旁的周老夫子见状,连忙上前拱手,温声求情:
“赵书办,陈砚身负重伤,伤势未愈,如今孱弱不堪,可否容他休养两日,再赴县衙回话?”
“休养?”
赵书办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蛮横:“公堂公事,岂容一介废吏随意拖延?”
“老夫子,劝你少管闲事!此人是身带污名、革职待查的罪吏,你与其牵扯过深,小心惹祸上身,连累你的书铺!”
一句话,赤裸裸的威胁。
直接震慑周老夫子,不准任何人帮扶陈砚。
周老夫子面色一滞,终究只是一介布衣老儒,无权无势,面对县衙典吏的官威威胁,无力抗衡,只能满心无奈,退至一旁。
赵书办见状,愈发嚣张得意,冷喝一声:
“陈砚,走!”
全场威压尽落陈砚一身。
绝境再次降临,死局步步收紧。
可下一秒,陈砚缓缓抬眸,清冷目光直视嚣张跋扈的赵书办,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弧。
逼我入局?
好。
那我便顺势入局。
躲无可躲,便不躲。
避无可避,便直面。
张家想借官权困杀我?
那我便踏入县衙,借公堂之势、借律法之威、借御史大势,反手搅动整个陈留县衙的浑水!
他缓缓放下手中毛笔,神色从容,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
“不必催促。”
“我随你去。”
“今日县衙一趟,不是祸事。”
“是我陈砚,重入公门、再定乾坤的第一步!”
风起青萍,暗流汹涌。
小小陈留县衙,即将迎来一场寒门微吏的逆势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