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慕权势、畏豪强,从来不分是非、不论曲直。
当初原主挺身而出,为孤寡老农保住祖田、揭穿贪腐黑幕,无人记恩;如今落难落魄,人人踩一脚、嗤笑自取其辱。
人情世故,冷暖人心,可见一斑。
换做从前的原主,听闻这般风言风语,必定羞愧难当、郁结于心,或是悲愤辩解、徒增笑柄。
可如今的陈砚,早已看透世俗人心。
旁人愚钝短视、趋炎附势,本就是常态,何须争辩,何须介怀?
他目不斜视,充耳不闻,任由流言蜚语缠身,一心只顾前路棋局。
弱者才困于流言,强者只谋于大局。
约莫半个时辰,步履蹒跚,一路跋涉,陈砚终于走出乡间小道,踏入陈留县城城门。
城门古朴陈旧,两名守城兵卒懒散伫立,衣衫松垮、神色懈怠,全无禁军威严。
大宋承平日久,边防空虚、城防松弛,州县兵卒大多混吃度日、尸位素餐,早已没了强军风骨。
两名兵卒扫了一眼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陈砚,见是落魄寒门书生,无财可捞、无势可攀,便懒得多看一眼,挥手任由他入城。
踏入县城之内,景象瞬间不同。
街道平整,商铺林立,茶坊酒肆、米面杂货、当铺摊贩沿街排布,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一派太平市井景象。
街头百姓衣着整洁,商贩吆喝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全然不见乡野的萧瑟苦寒。
大宋盛世的繁华,真切铺展在眼前。
可陈砚冷眼观之,心底只剩无尽通透。
这繁华是假,腐朽是真。
表面歌舞升平、市井繁华,内里豪强兼并、吏治崩坏、民怨暗藏、积弊缠身。
盛世皮囊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他缓步穿行街巷,目光快速扫过沿街商铺,快速盘算着手中仅有的五文钱。
五文钱,在大宋市井,仅够买两个粗面炊饼、一碗凉水,堪堪垫腹,仅此而已。
想要疗伤买药、想要打点人脉、想要谋求生路,远远不足。
身无余财,寸步难行。
陈砚目光定格在街角一处老旧书铺,眸底掠过一抹精光。
原主寒窗十年,虽未科举及第,却写得一手端正楷书,熟读经义文史,这便是他眼下唯一的本钱、唯一的依仗。
无钱无势,便以技艺换银钱;无依无靠,便以自身谋生路。
这是绝境之中,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他步履一转,径直朝着老旧书铺走去。
与此同时,陈留县西隅,张府深宅大院。
青砖黛瓦,高墙朱门,庭院深深,与陈砚的破败茅屋判若两个天地。
正厅之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一名体态富态、面容阴沉的中年乡绅,端坐梨花木太师椅之上,面色铁青、眉眼含煞,周身戾气四溢。
此人正是陈留县一手遮天的劣绅,张怀安,世人尊称张大户。
厅堂之下,李三垂首躬身,面色惶恐,大气不敢出,将方才茅屋之中与陈砚对峙的一幕,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堂气氛骤然冰冷刺骨。
“你说,那个废吏陈砚,重伤垂危之际,竟敢当众顶撞你,还敢搬出巡察御史压我张家?”
张怀安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与阴狠。
指尖轻轻敲击椅柄,节奏缓慢,却让一旁的李三浑身战栗、冷汗直流。
“回老爷,千真万确!”李三连忙叩首,急声回道,“那陈砚全然没有往日迂腐怯懦之态,神色镇定、谈吐凌厉,句句戳中要害,还直言御史将至,要翻查老爷历年田亩旧账、追责我等行凶之罪!小的一时忌惮,不敢贸然动手,只能暂且退归!”
他不敢隐瞒半分,将陈砚的沉稳气度、缜密言辞、精准拿捏人心的手段,尽数道出。
听完详述,张怀安眼底阴鸷更盛,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狞笑。
“有趣,当真有趣。”
“一个半死不活、被我踩入泥沼的寒门废儒,丢了差事、毁了名声、断了生路,居然还敢逆势逞强、虎口拔牙?”
“往日迂腐耿直、不堪一击的酸书生,短短数日,竟变得心思缜密、洞悉时局、深谙利弊?”
张怀安混迹乡野数十年,阅人无数,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性情大变、心智骤升、谈吐气度判若两人,绝非大病一场所能改变。
“看来,是我小瞧了这个陈小吏。”
他缓缓起身,踱步厅堂之中,眸底杀机隐隐浮现。
“原本以为,打断他筋骨、革除他吏职、断他生路,便可让他自生自灭、悄无声息烂在泥里。”
“没想到,此人竟是藏拙隐忍,身怀城府。”
“这般人物,若是彻底落魄也就罢了,若是让他缓过伤势、稳住心神、寻得生机,来日必定是我张家心腹大患!”
豪强世家,最是忌惮记仇、有智、有谋、有韧劲的落魄之人。
普通书生落魄,只会自怨自艾、颓废度日,不足为惧。
可陈砚今日的表现,已然证明他绝非庸人。
隐忍蛰伏、借力打力、洞悉大势、拿捏软肋,这般心智城府,假以时日,必能翻身反噬。
张怀安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李三。”
“小的在!”李三连忙应声。
“不必明打明杀,免得沾上人命官司,撞上御史巡查的风口。”
张怀安眸底闪过阴毒算计,冷声吩咐道,“你即刻暗中布局,封锁村落借贷、市井零工,断他所有生计来路!”
“再暗中知会县衙上下,但凡陈砚所求之事、所托之人,一律驳回拒绝!”
“我要让他无钱可赚、无饭可吃、无工可做、无路可走!”
“我倒要看看,一个身残体衰、一无所有的废人,断了所有生机,凭那点口舌智谋,如何在陈留立足!”
“困死他,耗死他,让他活活冻饿绝望,自行覆灭!”
阴狠字字落地,杀机暗藏无声无息。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比起当众打杀,这般釜底抽薪、断绝生路的阴毒算计,更让人绝望无解。
李三瞬间会意,眼底闪过狠厉,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办妥,绝不给陈砚半分喘息之机!”
张怀安伫立窗前,望着街巷繁华,嘴角狞笑愈发浓烈。
陈砚,你想逆势翻盘、绝地求生?
在这陈留地界,有我张家一日,你便永无出头之日!
我要亲手掐灭你所有生机,让你知晓,与豪强为敌的下场!
一场无声的生死围剿,已然悄然布下天罗地网。
而此刻的陈砚,尚且伫立书铺门前,浑然不知自己已然陷入全方位的绝境困局。
但他心性沉稳、洞悉人性,早已预料到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刀已退,暗局将至,他早有防备。
抬眼望向古朴的书铺门头,陈砚眸光坚定,心底暗定。
张怀安,你欲断我生路、困我绝境?
那我便偏要绝境逢生、逆势破局。
你布死局困我,我便落子破局、步步反杀。
天圣七年的陈留小县,黑白棋局,自此正式对弈。
寒门寒吏的逆袭权谋路,风雨再起,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