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宫道上,三宝抱著沉甸甸的金册和王印跟在朱允熥身后,脸色因激动涨得通红。他好几次想开口说些恭贺的话,可看到自家殿下那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严肃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殿下,这……这印璽,真沉。”三宝憋了半天,找了个由头。
朱允熥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三宝怀里那方沉甸甸的和田玉印,又看了看他那张憋红了的脸,忽然笑了:“嫌沉?要不你来当这个吴王?”
三宝嚇得一个哆嗦,怀里的金册差点脱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奴婢不敢!奴婢就是……就是替殿下高兴!”
“高兴什么。”朱允熥转回头继续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高兴我从一个没人待见的孙子,变成了文官集团的眼中钉,成了江南百万士绅的催命符,还成了我那北平叔叔的头號靶子?”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这才哪到哪儿啊,三宝,咱们道阻且长吶。”
三宝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嘿嘿傻笑,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只知道自家殿下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说话间,东宫到了。
东宫还是原来的东宫,可如今再踏进去,感觉已全然不同。
宫门前,新换的御前卫见到朱允熥的身影,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有力,匯成一句沉喝:“恭迎吴王殿下!”
声浪滚滚,传遍了整个东宫。
朱允熥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院子里,乌泱泱跪满了人。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从管事到烧火的,一个不落,全都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几日,他们眼里的朱允熥还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可以被溺死在水缸里的懦弱皇孙。
而如今,他已经是权柄赫赫,能决定他们、乃至他们全族生死的大明吴王。
这身份的转变太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朱允熥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寢殿。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確实乏了。但他没有休息,只是让三宝给他打来一盆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传话下去,”他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对三宝吩咐道,“让蒋瓛立刻来见我。另外,传我的王令,命凉侯蓝玉、曹侯李景隆,还有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开国公常升,一个时辰后,到东宫议事。”
“是!”三宝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蓝玉和李景隆有伤在身,让他们坐软轿来,不必拘礼。”
三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寢殿內,只剩下朱允熥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奉天殿的巍峨殿顶。
老爷子看似给了他天大的权柄,节制三省兵马,先斩后奏。可清查江南田亩这事儿,歷朝歷代谁干谁死。
动江南士绅的钱袋子,比刨他们祖坟还让他们难受。到时候,官逼民反、勾结匪寇、暗杀投毒,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
若是办砸了,办得江南大乱,民怨沸腾。都不用老爷子动手,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这个吴王淹死,他朱允炆说不定还能咸鱼翻身。
所以,这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既要把银子收上来,还要把人杀服了,把江南这块大明最富庶、也最糜烂的地方,彻底变成他朱允熥的铁票仓。
......
一个时辰后,东宫庭院里的人还跪著。
春寒料峭,冰冷的石板地砖透过单薄的衣衫,將寒气渗入骨髓,不少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可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抬头。
朱允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就那么隨意地踱步而出,他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在跪伏的人群之间。被他经过的人都绷著后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个在吕氏手下颇为得脸,平日里负责採买,捞了不少油水的老太监,此刻嚇得浑身抖如筛糠。他能感觉到,吴王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叫王德发?”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太监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奴……奴婢在。”
“我记得,三天前我遇害的时候,你好像就在远处看著,对吧?”
王德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一股腥臊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殿……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是被吕……被那毒妇逼的啊!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