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確实不敢。”
许久,朱允熥才缓缓开口。
“孙儿不敢让父王的心血,白费。”
“孙儿不敢让您打下的江山,重蹈前宋的覆辙。”
“孙儿更不敢,眼睁睁看著我大明,从一头咆哮天下的猛虎,变成一头任人宰割的肥羊。”
这番话,让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宋?”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透著一股危险的意味,“咱的大明,怎么就成了前宋?”
“因为您怕了。”朱允熥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朱元璋,“您怕的,和当年宋太祖怕的是同一样东西。”
“您怕將来武將功高震主,怕將来的皇帝握不住手里的刀。”
“所以,您要杀人。杀蓝玉,杀冯胜,杀傅友德……您要把这天下所有带兵的猛將,都换成听话的绵羊。您觉得,只要把刀都锁进仓库里,把猛虎都关进笼子里,您的江山,就能千秋万代。”
“皇爷爷,您错了。”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杯酒释兵权,换来的是什么?是靖康之耻,是崖山蹈海!是两个皇帝被人家像牵狗一样牵走,是陆秀夫背著小皇帝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您以为,只靠文官就能治好天下?他们会用仁义道德,把北元的铁骑说退吗?他们会用之乎者也,去收復辽东和云贵吗?”
“他们不会!”朱允熥斩钉截铁,“他们只会党同伐异,只会爭权夺利,只会把大明的脊樑一寸寸地蛀空!等到外敌叩关,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皇爷爷,您觉得您老了,所以您想求稳。您觉得孙儿说您老,是在冒犯您。可孙儿说的老』,不是年岁,是心气!”
朱允熥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
“您忘了,您当年开局一个碗,是何等的气吞万里如虎!您忘了,您在鄱阳湖,是怎样的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那时候的您,怕过武將功高震主吗?徐达的兵权比您大吗?常遇春的刀比您利吗?”
“他们不敢!因为那时候的您,是天,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您的心气,足以压得住这世间所有的龙蛇!”
“可现在,您老了。您的心气,从开疆拓土,变成了守业求稳。您不再相信自己能压得住猛虎,所以您选择,把猛虎杀掉。”
朱允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由铁青变得苍白,他那双插在袖筒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因为这些年,他確实是怕了。
怕標儿走了之后,这偌大的江山无人可继。怕自己百年之后,那些骄兵悍將压不住,再来一次陈桥兵变。
他確实不如以前有底气了。
“可是,”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不杀他们,难道就由著他们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咱问你,你若坐上那个位子,你待如何?”
终於来了,这才是今天老皇帝真正想问的。
蓝玉和李景隆已经听傻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咱俩现在要是晕过去,会不会显得不突兀?
这......这他娘的是咱们能听的吗?他俩一会儿不会杀人灭口吧......
“以法为刃,以战为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