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这最后一个问题,太阴险了。
说朱允熥厉害,夸他雄才大略,天命所归?
那不等於当著皇帝的面,说你这个当爷爷的眼瞎,选错了继承人,活该被孙子造反吗?这是在朱元璋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自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赌运气?
那更不行。一个连自己为什么要赌都说不清楚的赌徒,在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里,就是个纯粹的蠢货。一个蠢货都能“宫变”成功,那不是在打他朱元璋的脸,是在把他朱元璋的脸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电光石火间李景隆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再一次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坎。说错了任何一个字,今天都別想囫圇著走出这华盖殿。
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朱允熥,却发现朱元璋如山岳般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罢了!
李景隆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臣之所以敢赌,不是因为臣觉得三殿下必贏。”
“哦?”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而是因为……”李景隆猛地一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竟闪烁著炙热的光芒,“臣觉得,跟著三殿下,哪怕是输,也输得痛快!”
这话一出,朱元璋愣住了。
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朱允熥,都忍不住多看了李景隆一眼。
“痛快?”朱元璋重复著,脸上的表情有些讥誚。
“对,痛快!”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股子紈絝子弟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陛下,您是知道的,臣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我爹,是您!”
“您手底下那帮人,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著您干?他们图什么?图您能打?图您会算计?不!”李景隆说得唾沫横飞,“他们图的是跟著您,有劲儿!有盼头!哪怕是今天死在战场上,到了阎王殿也能拍著胸脯说,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可现在呢?”李景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甘,“您看看这朝堂上,文官们天天勾心斗角,武將们个个噤若寒蝉。大傢伙儿每天上朝,想的不是怎么为国尽忠,而是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怎么才能不得罪人,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地混到告老还乡。”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日子,过得憋屈!”
“可是三殿下不一样!”李景隆说著,目光猛地转向朱允熥,那眼神炽热得嚇人,“臣在凉国公府见到他的时候,臣就知道,他跟我们,跟这满朝文武,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股劲儿,有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疯劲儿!跟著他,臣不怕死。臣怕的是,这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到老了,连一件能跟孙子吹牛逼的事儿都没有!”
“所以,臣赌了!臣就是想看看,跟著这么一个主子,到底能干出多大的事来!就算是最后输了,脑袋掉了,臣也认了!至少,臣痛快过一场!”
这一番话,说得是热血沸腾,酣畅淋漓。
把一个原本自私自利的投机行为,硬生生拔高到了“追隨偶像,实现人生价值”的高度。
蓝玉在旁边听得是热血上涌,他看著李景隆,眼神里竟有几分欣赏之色。
这小子,虽然怂了点,但说的话,他娘的还真对胃口!
朱允熥站在原地,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好傢伙,这李景隆……真他娘的是个人才。竟能將投机粉饰成追寻热血,这番说辞,怕是连他自己都信了。
不过,效果是真不错。
他能感觉到,朱元璋身上那股子杀气正在慢慢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