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车轮滚滚,碾碎了一路的月光。他们身后,是沉睡的京城,身前,是未知的命运。
……
锦衣卫北镇抚司,蒋瓛的官署里,灯火通明,將他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更加惨白。
一叠叠的密报,像雪片一样从城中各个角落飞来,堆满了他的案头。每一张纸,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子时一刻,凉国公府后门开启,多名人员分赴宋国公、潁国公、定远侯等多处府邸……”
“丑时初,曹国公李景隆府中心腹家丁密会玄武门守將张三,逗留约一炷香。”
“丑时一刻,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车驾出城,方向,孝陵。”
“丑时二刻,凉国公府八百不明身份人员集结,换装黑衣,人衔枚,马裹蹄,正向北城移动……”
完犊子咯。
蒋瓛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这回是真的天塌下来了!
他以为朱允熥只是想借蓝玉自保,闹出点动静,逼皇帝收回成命。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一出手,就是掀桌子!
联络淮西诸將,一边去孝陵“哭陵”拖住皇帝,一边在京城里集结兵马准备夺门。
这一环扣一环,哪里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能干出来的手笔?
他现在该怎么办?
立刻派人出城,飞马报知皇上?
蒋瓛的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耳边就仿佛响起了朱允熥那带著笑意的声音。
“蒋瓛,你除了在京城的妻儿,在苏州老家,是不是还有一位姓柳的青梅竹马?她好像……还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今年,该有五岁了吧?”
一个激灵,蒋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少年,他不是在诈唬。他敢说出来,就意味著他手里攥著刀,隨时能捅进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报信,皇上知道了,雷霆震怒之下,蓝玉和朱允熥固然是死路一条。可自己呢?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帝或许会念在自己最后关头悬崖勒马,饶自己一命,但家人……尤其是苏州那三个,绝对会成为皇上用以安抚朱允炆和吕氏的牺牲品。
可若是不报……
等到朱允熥事败,自己就是铁板钉钉的同党,诛九族都是轻的!
若是事成……一个连自己亲爷爷都敢算计的疯子当了皇帝,自己这条知道太多秘密的狗,又能活几天?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
唯一的区別,是死得早还是死得晚,是一个人死,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
“大人!大人!”亲信校尉在门外低声催促,“城北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咱们的人要不要……”
“滚!”
蒋瓛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今晚南京城里就算翻了天,也跟我们锦衣卫没关係!”
门外的脚步声仓皇退去,屋子里只剩下蒋瓛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那一堆密报,眼中血丝密布,挣扎、恐惧、疯狂,种种情绪交织,最后都化为了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烛台边,拿起一封密报,凑到火苗上。
纸张的边缘瞬间捲曲、焦黑,然后“呼”地一下燃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赌了!
蒋瓛闭上眼睛,將手中的火团扔进火盆。
赌那个疯子能贏。
至少,能让他和他的家人,多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