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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卖身

“你疯了!”姜尚站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回荡,“你把自己卖给官署当奴隶?你知道那是什么下场吗?那就是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一辈子没有自由!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姜成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左手,把袖子捋了起来。姜尚低头一看,看到了姜成左臂上那块新鲜的烙印——那是官署奴隶的标记。烙铁按上去的时间不长,伤口才刚刚结痂,边缘的皮肤还在泛着一种红肿的颜色。烙印的形状是一个“奴”字,拳头大小,深深地嵌在皮肤里,像是刻进骨头里一样。

姜尚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一块竖起的石头。石头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死死地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石缝里。

“哥,你不用劝我了。”姜成放下袖子,遮住了那块烙印,“我都已经签了契书了。五斗粮、两匹布,我都领了。粮食我托人送到马家庄去了,放在马洪叔家屋檐底下的缸里了。我跟马洪叔说过了,那是给你的。布我留着,给你做身新衣裳。”

“你……”姜尚的声音在发抖,“你把粮食给我了?那你吃什么?”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姜成笑了笑,“再说了,官署管饭的。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他顿了一下,看着姜尚那只包着破布的右手,目光暗了暗,“哥,你的手……怎么样了?”

姜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姜成,看着这个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少年。那张脸上带着笑,像他爹刚收养他的时候那样,用笑容掩盖着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哥,你还记得咱爹说过的话吗?”姜成说,“他说,咱们穷人家,最怕的不是穷,是没有盼头。哥,你就是我的盼头。只要你还在,这个家就还没散。”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姜尚的手心里。

姜尚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那枚铜钱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磨得光溜溜的,上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他认得这枚铜钱。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当年他爹在世的时候,这枚铜钱一直挂在床头,说是“压福”的。他爹说,这枚铜钱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传了三代了,能保平安。他爹死后,姜尚把铜钱给了姜成,说:“你留着,保平安。”姜成一直贴身带着,从来没取下来过。

“哥,这枚铜钱,我给你。”姜成说,“你比我更需要它。你拿着它,就当是我陪着你。”

姜尚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姜成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带着笑。

“哥,我走了。”姜成说。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姜尚说了一句:“哥,你多保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晨雾完全吞没了。雾气中,那个瘦削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姜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被干燥的沙土迅速吸收。他把那枚铜钱举到眼前,透过那个方孔,看着远处晨雾中那条空荡荡的小路。阳光正从东边升起来,穿过雾气,把那枚铜钱映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血,又像是泪。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雾完全散去,久到阳光洒满了整片山坡。

他才终于动了一下。他把那枚铜钱贴紧胸口,塞进怀里,和那截麻绳、那片碎瓷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胸膛,硌在肋骨上,带着他的体温慢慢变暖。然后他弯腰捡起姜成留下的那根扁担,把两个破包袱系在扁担两头,扛上肩,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马家庄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田野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镀上了一层金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没有直接回马家,而是先去了马洪家。马洪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屋檐底下放着一口半人高的瓦缸,缸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木板,看到缸里装满了粮食——黄澄澄的谷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站在那口缸前,看了很久。

那缸粮食,是姜成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的。五斗粮,两匹布,换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当奴隶。他弯下腰,抓起一把谷子,让那些金黄的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谷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谁落了一地的眼泪。

他把那片碎瓷又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那道裂纹,把那个“福”字分割成两半,像是一个被撕裂的祝福。他把碎瓷贴紧胸口,重新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朝马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条路已经在心里铺开了——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远,都要难走。但他必须走完它。为了姜成,为了他爹,也为了那个裂成两半的“福”字。

他扛着那根扁担,走在村道上,脚步声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远。身后,那口装满粮食的缸静静地立在屋檐下,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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