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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征帖

“那就难办了。”何主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证据,你说破大天去,也定不了他的罪。况且吕庸在东海盐场干了十几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你一个记账的,想扳倒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姜尚沉默了。他知道何主簿说的是实话。

“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何主簿忽然话锋一转,从案桌下面拿出一卷竹简,摊开在桌上,“这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征兵帖。东海盐场今年有三个名额,吕庸报上来的名单里,有一个人叫姜成。”

姜尚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案桌上,低头看着那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发亮。上面那一行写着“东海盐场征兵名册”,下面那一行写着三个名字,第三个名字,赫然是“姜成”两个字。那两个字像是用血写成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刺目的红色。

姜成的名字后面,用朱砂画了一个圈。那是已录用的标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官署里走出来的。只记得何主簿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征兵帖是今早刚到的,限期十天报到。误期不到,按逃兵论处,是要砍头的。”

他站在官署门口,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城楼顶上,把整座县城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像是被血洗过一样。街道上的行人也开始稀少了,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划拳声和笑声。

他的手在发抖。那截麻绳被他攥在手心里,勒得他掌心生疼;那片碎瓷贴着胸口,硌得他肋骨发酸。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他迈开脚步,不是往城外走,而是往城东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里地,他上了一座小土坡,那里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庙,庙门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殿堂。他没有走进去,而是在庙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把整座土坡照得一片惨白。

他坐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截麻绳和那片碎瓷,放在膝盖上。月光下,碎瓷上那个“福”字依然清晰可见。他把碎瓷举到眼前,透过那道裂纹,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他忽然想起了姜成。

姜成不是他的亲弟弟——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爹还在世,住在东海边那间破窝棚里。有一年冬天,他爹从海边捡回来一个快要冻死的少年——那就是姜成。那时候姜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他爹把他抱回窝棚里,用热水给他暖身子,用仅剩的半碗米熬了粥,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去。姜成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饿。”

姜成的来历很简单:他爹是盐场的盐工,累死了;他娘改嫁了,带着他妹妹走了。有后娘就有后爹,姜成在继父家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一个人跑出来,冻倒在了东海的沙滩上。

他爹收养了姜成,给他取了名字。姜成管他爹叫爹,管姜尚叫哥。姜成虽然瘦,但很能干活——挑水、劈柴、补网,什么活都抢着干。他爹常说,姜成这孩子,比他亲生的还孝顺。

后来他爹死了,姜尚被赶出姜家村,去马家庄当了上门女婿。姜成没有跟他去,留在东海边给人打零工,住在海边那间破窝棚里。姜尚每个月会托人带一些粮食给他。姜成收到粮食,从不回信,但每次带话的人回来都说,那孩子看着粮食,眼眶红红的。

今年春天,姜成托人给他带了一个口信。他说他找到了一份活计,在盐场帮忙晒盐,虽然活重,但好歹能吃饱饭。他还说他听说了姜尚在马家庄受气的事,说他想去马家庄看看姜尚。姜尚托人带了话回去,让他安心在盐场干,别来——他不想让姜成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现在,征兵帖下来了。姜成的名字,赫然在列。

姜尚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那条通往东海的路,月光照在那条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夜色里。那条路的尽头,是东海边的盐场。盐场里,有他弟弟姜成,和他那间破窝棚。

姜成——那个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少年。拿起武器走上战场,面对敌国的刀剑长矛,能活多久呢?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姜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盔甲,手里握着一杆比他还高的长矛,站在战场上,面对蜂拥而来的敌军,吓得脸色发白,手抖得连矛都握不住。

他把那片碎瓷重新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想起小时候在海边,他爹教他补网,他爹常说:“尚儿,咱们穷人家,最怕的不是穷。最怕的是没有盼头。”那时候他觉得他爹说的话太沉重,现在他才明白——他爹说的盼头,就是孩子。孩子活着,就有盼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截麻绳。摸到那片碎瓷,摸到那块二两重的银子。

他又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吹在身上,透过那件破褂子,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缩起肩膀。他站在那棵枯柳树下,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县城官署的屋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站在枯柳树下发呆的时候,县城里的何主簿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送到的,信封上写着“呈东莱县何主簿亲启”几个字,落款处的朱砂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那是朝歌盐铁司的官印。他拆开信,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帛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那封信上只说了一件事——今年征兵的名单里,有一个叫姜成的人,务必“妥善处置,勿使脱逃”。

何主簿看完了信,把它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那封信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个姜尚,怕是要死在他弟弟前头了。”他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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