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倒是说话啊!”马氏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装什么哑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委屈了?你一个残废,一个倒插门的赘婿,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姜尚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些烂鱼。有一条鱼的肚子已经烂穿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骨架,鱼眼珠掉了一半,挂在眼眶外面,白惨惨的。他用左手——那只完好的手——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烂鱼从衣襟上摘下来,丢在地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完成的事情。
摘完了烂鱼,他抬起头,看着马氏。他的目光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
“你说完了?”他问。
马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说完了,那我就走了。”姜尚说。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马氏站在原路,呆呆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沾满了鱼腥味的破褂子照得一片斑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就像这条路他已经在心里走过无数遍了。
“你……你走了就别回来了!”马氏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颤抖,“你死在外面,也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那个背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在土路的尽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被晨雾吞没了。
马氏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荡荡的粗布口袋。口袋里的烂鱼撒了一地,在阳光下散发着浓烈的臭味,苍蝇围着嗡嗡地飞。她低头看着那些烂鱼,忽然觉得鼻头一酸,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但那不是后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看了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她散落的头发,吹动了路边那些沾着露水的草叶,也吹散了那股浓烈的鱼腥味。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秋天的早晨,已经开始冷了。
姜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停下来歇脚。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截麻绳和那片碎瓷,放在膝盖上。麻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带着一股子汗味;碎瓷还是冰凉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那片碎瓷举到眼前,对着天空看了看。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湛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透过碎瓷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看出去,天空被分割成了两半,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把那片碎瓷放下,又拿起那截麻绳。麻绳已经起毛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发白的纤维。他在手上绕了两圈,用力勒紧,感受着那种微微的刺痛。然后他松开绳子,把它重新绕成一个小卷,和碎瓷一起,塞进了怀里。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东海。
那个他出生、长大、又被赶出来的地方。
那个有他爹的坟、有那间破窝棚、有那片咸涩的海风的地方。
但去东海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邻县县城。
县城里有一个地方,叫“官署”。
那里,管着整个东海盐场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