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庸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三天。
那三天里,马氏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每天做饭、洗衣、喂鸡,该干的活一样不少。但她看姜尚的眼神,和以前有了一些不同——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像是冬天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解冻。她开始把饭菜端到桌上,而不是自己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去吃了。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筷子摆的位置,不再是横在碗沿上对着姜尚,而是竖着放在碗边,和别人家的媳妇摆的一样。
姜尚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吃完饭,照样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那只碗的碎片还在他怀里贴身放着,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压在枕头底下。他已经习惯了那片碎瓷硌着胸口的感觉,像是身体里长出了一块新的骨头。
第四天早上,马洪赶集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吕庸放话说,今年马家庄的盐税要加三成。
“凭什么?”马洪把扁担往地上一杵,脸涨得通红,“往年都是定数,他凭什么说加就加?”
姜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个消息,斧头在手里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劈了下去。斧刃落在木墩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没有接话。
马洪骂了一阵,见没人应和,也就泄了气。他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点上一锅,抽了两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姜尚:“姜尚,你去盐场一趟,把那块银子还给吕庸。顺便问问他,这税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尚直起腰,把斧头靠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好。”
他走进屋里,从桌上拿起那块二两重的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银子不大,但沉甸甸的,硌在肋骨上,和怀里那片碎瓷贴在一起。
他出门的时候,马氏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听到脚步声,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姜尚也没说话。他低着头,走了出去。
从马家庄到盐场,要走半个时辰的路。路还是那条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路面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一洼一洼的浑水。姜尚穿着那双破了洞的草鞋,踩在泥水里,脚趾头被泥浆裹得冰凉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底板踩在碎石子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他没有绕路,也没有故意放慢脚步。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踩过那些水洼,踩过碎石子,踩过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泥土。
走到一片密密的林子边上时,他忽然停住了。
路边的树丛里,系着一匹青灰色的骡子。那骡子他认得——是吕庸的坐骑。骡子的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打了个活结。骡子低着头,用鼻子拱着地上的落叶,尾巴一甩一甩地赶着苍蝇。
姜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骡子来时的方向看去——那条岔路,通往一处废弃的盐仓。那个盐仓已经好几年不用了,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一只铁环上,另一只铁环已经脱落了。
那一瞬间,姜尚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他想起了前几天吕庸来马家庄时看马氏的眼神——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那片树丛后面,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弯下腰,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荆棘刮破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他没有去擦,只是用手拨开那些挡路的枝条,一步一步,朝那座废弃的盐仓摸了过去。
盐仓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面点着灯。
姜尚没有走正门。他绕到盐仓的侧面,那里有一扇破窗,窗棂上的木条断了几根,露出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缺口。他没有立刻爬上去,而是贴着墙根站着,像一只被惊扰的野猫,在暗处观察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吕庸的声音。
“马娘子,你可想死我了——”
那声音油腻腻的,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谄媚,又黏又滑,像一锅煮沸了的猪油泼在沙地上。
姜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上的那根断木。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渗出一小片血珠,他感觉不到疼。他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干了的泥塑。
里面传来马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吕管事……这地方,太破了……”
“破怕什么?有我在,还能委屈了你不成?”吕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上好的绸布,够你做一身新衣裳了……你那男人,一个残废,能给你什么?”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姜尚站在窗外,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那根断木,指节发白。那件旧褂子的后背,又开始渗冷汗了。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流进他腰上那道被木棍打出的旧伤疤里,蛰得生疼。
“马娘子,我可是一直记挂着你。你嫁人那天,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头就跟猫抓一样。”吕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黏稠的东西,“你说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马氏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顺从还是默认的意味:“吕管事……你别这样……”
姜尚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钟。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窗棂。那只残缺的右手——被火烧过、被卤水泡过、被烙铁烫过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那根断木,指甲掐进了木头里,渗出的血顺着木纹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枯草上。
他没有冲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里面那些声响——吕庸粗重的呼吸声,衣服摩擦的悉索声,马氏偶尔发出的半推半就的低语。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钝刀,在他胸口慢慢地锯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那半截断指,在从破窗透出来的昏黄光线里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吕庸的时候,吕庸捏着他的断指,像捏一块烂肉,说“残废也配记账?滚去刷屎桶”。想起吕庸在他新婚那天,带着人往他身上泼卤水,笑着说“迎亲也得沾点咸味”。想起吕庸在族长面前,把那袋栽赃的“私盐”扔在地上,说“偷盐的贼,就该填进盐坑”。
想起新婚那夜,马氏把碗摔碎在他脚边,碎片划破他的脚心,血流进被褥,说“残废,你也配碰我”。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觉得嘴里有一股咸腥味——不是盐,是血。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自己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