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
姜尚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躲。他转过身,看着吕庸。
“吕管事。”姜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吕庸心里有些发毛,“这盐里掺的,不是沙子。”
“那是贝壳。”姜尚一字一顿地说,“磨碎了的贝壳粉。”
吕庸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残废,不仅尝出来了,还说出来了。
“你放屁!”吕庸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贝壳粉怎么了?贝壳粉也是白的,看着比盐还干净!”
“贝壳粉不咸。”姜尚看着他,“掺进盐里,就得加更多的卤水,才能让人觉得够咸。可这卤水,根本没晒够日子,浓度不够,所以才发苦。”
姜尚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吕庸。
“而且,贝壳粉里有沙子。吃进肚子里,会刮烂肠子。”
吕庸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鞭子扬起来,却不敢抽下去。
“你……你胡说八道!”吕庸色厉内荏,“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那根烂舌头?”
“证据就在池子里。”姜尚指了指盐池,“沉淀一夜,底下全是白灰。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让人捞上来看看。”
吕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姜尚说的是真的。这几个月,他为了多赚点钱,确实往盐里掺了大量的贝壳粉。这种盐,颜色白,看着好看,但味道确实发苦。他本来打算蒙混过去,等官仓的人一来,塞点钱就完事了。
可没想到,被这个残废给识破了。
“好啊,你说掺假,那你证明给我看啊!”吕庸把心一横,恶人先告状,“你要是证明不出来,我就把你填进这盐池里,让你跟这假盐做伴!”
姜尚没理他。
他转身,走到盐池边。池子里,卤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一层层泛起,像无数张嘲笑的嘴。
姜尚蹲下身,把手再次伸进卤水里。
这一次,他没有刷。他只是静静地把手放在那里,任由那滚烫的、带着苦味的液体,包裹住他那残缺的右手。
钻心的疼,再次传来。
但他没缩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补网的画面。父亲的手,也是这样,泡在咸涩的海水里,泡得发白,泡得脱皮。但父亲从来没喊过疼。
“尚儿,做人,要像盐一样。”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宁肯苦一点,也不能脏。”
姜尚猛地睁开眼。
他把手从卤水里抽出来,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他走到吕庸面前,把那只还在滴着卤水的右手,举到吕庸面前。
“吕管事。”姜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要的证据,就在你眼前。”
吕庸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的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皱,惨白。但在那惨白之中,有几道暗红色的血丝,正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卤水,滴落在地上。
那是被卤水灼伤的血。
“这盐,是苦的。”姜尚说,“因为它脏。”
“你的心,也是苦的。”
“因为你,也脏。”
吕庸气得浑身发抖,扬起鞭子就要往死里抽。
就在这时,盐场的大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吕管事!吕管事!”一个小盐工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官……官仓的人来了!王主簿亲自来了!”
吕庸手里的鞭子,僵在了半空。
他惊恐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队穿着皂色官服的差役,骑着高头大马,正朝着盐场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个胖子,正是负责这一片盐税的王主簿。
尘土飞扬。
吕庸的脸,瞬间变得比姜尚那只手还要白。
姜尚没去看那些官差。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上的卤水甩干。然后,他用那半截断指,指了指盐池,又指了指吕庸。
“网,破了。”姜尚轻声说。
“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