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笑得更阴了。
“要是看不懂,你就把这半个月的盐,都给我用手捧着装袋。”
姜尚没理他。
他走到桌前,把那卷竹简摊开。
竹简上的字,刻得很密。是官话,也是盐场的行话。入库多少,出库多少,损耗多少,欠账多少。
姜尚的眼睛,一行行地扫过去。
他的手指,在那行“本月入库:盐一千二百石”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吕庸。
“吕管事。”
“嗯?”吕庸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这一千二百石,是怎么来的?”姜尚问。
“怎么来的?”吕庸冷笑,“盐场晒出来的,还能怎么来?”
“可上个月,场里只晒出了八百石。”姜尚指着另一行,“账上写着,还欠官仓四百石。”
吕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意思是,”姜尚站直了身子,残缺的右手按在账册上,“这个月,我们不仅没晒出新盐,还把上个月存的,也卖空了。”
“而且,”姜尚的手指,移到了另一行,“这一笔,卖给‘永昌号’的三百石盐,价钱比官定价,低了三成。”
工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福吓得缩到了墙角。刘先生在床上,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喘息。
吕庸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姜尚,手指都在抖。
“你……你放屁!”他吼道,“你懂个屁的账!那是……那是正常的损耗!是给官仓的例钱!你个残废,再敢胡说八道,我打断你的腿!”
姜尚没动。
他只是看着吕庸,看着这个胖子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慌。
“是不是胡说八道,把永昌号的收货单拿出来,一对就知道。”
“你……”吕庸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残废,竟然真的敢当众拆他的台。
“好!好!好个姜尚!”吕庸咬牙切齿,“你说我贪墨,你有证据吗?你拿得出来吗?”
姜尚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卷竹简,重新卷好,抱在怀里。
“账册在这。”姜尚说,“人也在这。”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官仓的王主簿。他最清楚,这个月,咱们场到底交了多少盐。”
吕庸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姜尚说的是真的。官仓那边,瞒不住。
“你……”吕庸指着姜尚,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姜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残废,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滚!”吕庸吼了出来,“给我滚出去!”
姜尚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吕管事。”
“又想干什么!”吕庸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半个月的盐,”姜尚说,“我还是用手捧吧。不用等明天。”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那一晚,姜尚没回工棚。
他一个人,坐在盐池边上。
月光很冷,照在他那只残缺的手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一根根暴起。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尚儿,网破了,要补。补不住,就得换张更大的网。”
他低头,看着盐池里黑沉沉的水。
那水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也倒映着他那张苍白的、毫无表情的脸。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张网,真的要换了。
而第一个要被网住的,就是那个叫吕庸的胖子。
他伸出残缺的右手,插进那冰凉的卤水里。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疼。
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