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哽咽,是那种压着火气的硬。她这个人不擅长表达难过,所有难过的情绪到了她脸上都会变成愤怒。就像她娘给李一正钱袋的时候,她明明眼眶红了,嘴上却说“我娘就是心太软”。
“后来太子事败,”夏淑玲说,“苏文澜被牵连参劾,定的罪名是‘附逆’。”
李一正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附逆。
又是这两个字。
“抄家那天苏晚也在场,”夏淑玲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她爹被押走之后,再也没回来。死在流放路上了。她和家里的女眷一起被打入教坊司,充为官妓。”
她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年她才多大?”夏淑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十三还是十四?”
苏晚低着头,没说话。她的两只手还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但指尖已经开始泛白了,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十三,还是十四。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亲眼看着自己的家被抄了,亲爹被押走了,自己和家里的女眷一起被押上了一辆破旧的骡车,从苏府的后门拉出去,拉到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关了整整七年。
七年。
李一正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他没有看苏晚,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枣树上,但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苏文澜被参劾的具体是什么事?”他问。
夏淑玲摇了摇头。
“我当时还在边关,”她说,“等我回京的时候,苏家已经没了。只知道是‘附太子之逆’,具体什么罪,刑部没有公开案卷。我去问过,没人说得清楚。有的人说他给太子写过一封劝谏的信,被翻出来当成了‘附逆’的证据。有的人说他替太子抄过一份文书,那文书后来被定性为谋反的‘逆书’。
还有人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太子的东宫幕僚这一条,就够砍头了。”
“附逆”这两个字,是万金油。什么都能装。
写一封劝谏太子的奏折,叫附逆。替太子抄一份文书,叫附逆。
在东宫挂了个名、什么都没干,也可以叫附逆。刑部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不需要案卷。
只要有人说你是“附逆”,你就是附逆。往流放路上送,死在半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一正靠在椅背上,把这些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苏文澜。翰林院编修。
东宫幕僚。跟夏淑玲她爹在北境待过两年。
太子事败后被参劾“附逆”,死在流放路上。女儿被打入教坊司,充为官妓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