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正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枣树上,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又像是在想很多事。
夏淑玲看着苏晚发抖的肩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苏晚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夏淑玲没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没事了。”夏淑玲说。
苏晚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哭。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靛蓝色的裙摆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夏淑玲没再说话,只是揽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
李一正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大概是一个人做了该做的事之后,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又酸又暖的感觉。
夏淑玲在石凳上坐下来,顺手拉了苏晚一把。
苏晚犹豫了一下,只坐了半张石凳,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这是教坊司教出来的规矩,坐只能坐三分之一,腰不能弯,手不能乱放,眼不能乱看。那些规矩刻进了她的骨头里,就算现在没人管了,她也改不过来。
夏淑玲看着苏晚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但不是冲李一正,是冲那些把苏晚变成这样的人。
“苏晚的父亲,”夏淑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苏文澜,是翰林院编修,也是先太子的东宫幕僚。”
李一正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停在杯沿上。
东宫幕僚。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把他脑子里好几把锁同时打开了。
“苏家跟夏家有些渊源,”夏淑玲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个很久没翻出来过的旧故事,“苏文澜早年做过我爹的幕僚,跟我爹一起在北境待过两年。那时候北境不太平,蛮子年年入寇,我爹在那边驻防,身边没几个能用的人。苏文澜是主动请缨去的,一个翰林,放着清贵的京官不做,跑去北境吃沙子,当时不少人说他脑子有病。”
李一正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一个翰林,主动去北境,跟夏淑玲她爹待了两年。这不是一般的交情,这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回京进了翰林院,”夏淑玲的声音低了一些,“常带着苏晚来夏家做客。那时候苏晚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跟在我后面满院子跑。我爹在院子里练刀,她就躲在廊柱后面看,看见刀光就捂眼睛。我爹逗她,说小丫头怕什么,她就把手放下来,瞪着两只圆眼睛说‘我没怕’。”
苏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心里又酸又暖的表情。她大概也记得那些日子,记得夏将军的大嗓门,记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记得跟在夏淑玲后面跑的时候踩到自己的裙摆摔了个狗啃泥。
“后来呢?”李一正问。
夏淑玲的声音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