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你就不骂我了?”
李一正在旁边插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欠揍的淡定。
夏淑玲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白得很有分量,从眼角开始,到眼尾结束,中间夹着一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被压得很深的情绪,是心疼,是后怕,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把马鞭甩你脸上”的那种又气又无奈的感觉。
“照样骂。”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股冷劲儿已经散了大半,但嘴上还是硬的,“伤没好就往酒楼跑,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李一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回嘴。
夏淑玲松开扶着苏晚肩膀的手,转身在石凳上坐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没有靠到桌沿上,而是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姿势,李一正见过无数次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心里那股还没完全散掉的怒火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然后她抬头看着苏晚,声音比刚才又软了几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苏晚犹豫了一下,看了李一正一眼。李一正朝她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石凳的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教坊司教出来的规矩,刻进骨头里的,改不了了。
夏淑玲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苏文澜的书房里,那个从帘子后面钻出来的小丫头也是这样坐的,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叫了一声“夏姐姐”。那时候苏晚才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脸上没有婴儿肥了,笑起来大概也没有酒窝了。教坊司那几年,把她的肉磨没了,把她的笑磨没了,把她的酒窝也磨没了。
“这些年,”夏淑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你在教坊司,是怎么过来的?”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把头低下去,低到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两只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肩膀在轻轻地抖。
院子里没有声音。
枣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苏晚的发簪上。深秋的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但没有一个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