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军庞大阵型的右翼——也就是靠近南岸的那片水域。
驻扎在那里的战舰,竟然在没有接到中军任何撤退旗语的情况下,率先脱离了战场。
他们不仅没有掉转船头去抵抗车船的冲击,反而满帆加速,向着下游的皖口方向抢先逃去。
而那支带头撤退的右翼大军,其主将,正是刚刚被孙权加封为右都督的鲁肃。
“子敬?”
周瑜神色大变。
他万万没有料到,在这等危急关头,鲁肃竟然会选择临阵脱逃!
“他疯了吗?快!快发令旗!传我的将令,把鲁肃给我拦下!”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旗舰最高处的望台上,传令兵挥舞着要求右翼停止撤退、全军死战的大旗。
但是,令旗急摇,而那逃亡的舰队却充耳不闻。
在右翼旗舰上的鲁肃,不仅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反而直接动用了他的右都督身份,公然向右翼的所有战船下达了军令。
“全军向皖口撤退!保存江东实力!”
这道军令,彻底击碎了吴军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
周瑜身为大都督的威望,在孙权那一纸诏书的分权以及这绝境之下,终于开始失效了。
越来越多的战船,眼见右都督已经带头跑路,后路又被恐怖的车船截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死战不退?
他们纷纷转舵,加入了鲁肃那浩浩荡荡的逃跑大军。
片刻之间,整个战场局势彻底崩盘。
除了那些由蒋钦、潘璋等周瑜死忠将领统率的中军水师还在抵抗外,近乎一半的吴军战船,都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加入到了撤退的队伍中。
……
与此同时,湖口水营内,一直死死苦撑的吕蒙终于得以喘息。
作为一员极具军事嗅觉的良将,刚才眼见着吴军的投石船火力减弱,大批的斗舰和艨冲开始向前挤压的时候,他本已敏锐地意识到吴军这是打算趁势一拥而上,彻底攻入水营。
数十轮的石弹打击下,吕蒙沿岸一线的防御工事几乎被摧毁了七八成。
在这种不利局面下,如果吴人真的发起强攻,吕蒙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手下这些士卒还能不能顶得住。
虽是如此,但他早已抱定了必死这决心,无论如何要死撑到最后一人。
正当这时,战场上的形势却忽然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吕蒙难以置信地发现,那支原本气势汹汹的吴军主力舰队,非但没有向自家水营逼近,反而是有一大片战船,开始调转船头,拼命地向东面撤退。
而且,这种原本看起来只是小规模的撤退迅速蔓延,很快就演变成了大队人马不可遏制的逃亡。
只片刻的功夫,原本黑压压堵在水寨门前的吴军战船,竟有近半数都抛弃了阵型,加入到了逃亡的行列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吕蒙愣了一下,但旋即,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他急步如飞地冲出了望台,直接策马狂奔上了水营后方一处岸坡。
居高临下,吕蒙极目远眺。
果然,他隐约看见在长江西面方向,正有一支庞大舰队,正以恐怖的速度向着吴军后背撞去。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主公张津手中最锋利的王牌。
那是他苦苦支撑了整整一天,所等待的援军!
“主公的援军杀到了!”
吕蒙那一向冷酷的面庞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此时不反攻,更待何时?!
“传本将令——!!!”
“主公的车船舰队已断敌后路,敌军已全线溃败!全军听令,立刻给我杀出营去!”
憋屈了整整一天的将士们,在听到这道反攻的将令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左营的凌统、右营的吕蒙,分率着水寨中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卒,驾驶着残存的战舰,倾巢而出。
而在西面,顺流而下的甘宁也已率领着那一百五十艘车船迫近。
此时此刻,周瑜内心已经沉到了万丈深渊。
鲁肃的临阵先逃、带走了一半的兵力。
张津军的内外合击,以及车船那令人绝望的恐怖杀伤力……这一切,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所有希望。
“天亡我也……”
周瑜仰望苍天,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知道,大势已去。
若是再不走,不仅他要死在这里,这剩下的万余江东最精锐的子弟兵,也将全部交代在这片江水之中。
在这等绝境之下,周瑜别无选择。
“向东面……撤退!”
随着这道军令的下达,之前还不可一世的三万吴军,彻底化作了一群丧家之犬。
他们抛弃了所有的阵型,仓皇而退,一路顺着江流向着皖口方向逃窜。
然而,这一次,张津不会给这支元气大伤的吴军任何安然撤退、舔舐伤口的机会。
张津在出征前,给甘宁、吕蒙和凌统下达的死命令,只有八个字。
“穷追猛打,至死方休!”
只要战船还能跑,就要一直追杀,直到追到无法再追为止!
于是,在这片江面上,甘宁的车船舰队与吕蒙、凌统的湖口守军,在江心顺利会师。
两支水军合兵一处,一路狂追不休,杀戮,在江面上绵延了上百里。
一天之后,狼狈不堪的逃兵与杀气腾腾的追兵,一前一后,先后进抵了皖口要塞的水域。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追杀,吴军整整三万精锐,已经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如今,眼看着皖口大本营就在前方不远处,无论是先逃一步的鲁肃,还是后来杀出重围的周瑜,竟然不敢下令让大军逃入那座要塞之中。
原因无他。
只因身后的张津军舰队尾随得实在是太紧了。
倘若此时吴军停下逃亡的脚步,减速逃入水寨,那么根本还来不及关上水门,张津的大军就会直接顺着溃兵,趁势杀入皖口大营内部。
不得已之下,在皖口水域汇合的周瑜和鲁肃,只得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