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横飞,水柱冲天!
那些常年在江面上搏杀、精通接舷战和弓弩对射的水军士兵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敌人竟然能在摇晃的战船上,发射出只有在陆战攻城时才能见到的、如此密集的石弹。
惊骇尚未褪去,吴军战舰上已经飞速完成了第二轮的装填。
“放——!”
第二波更为密集的石雨再度无情袭来!
若是陆战守城,尚有坚固夯土的城墙和女墙作为依托阻挡。
可在这江面的水营之中,能作为屏障的,不过是那些用粗木扎成的栅栏而已。
在这等恐怖的威力面前,区区木栅又如何能挡得住石弹的摧残?
形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对荆州军不利的深渊滑落。
然而,在这等令人绝望的狂轰滥炸之下,那两万名承载着张津重托的将士,竟是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苦苦死撑了十几波的石雨袭击后,湖口水营的外围一线,已然被砸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就在这短暂的装填间隙,凌统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冒着零星坠落的石块,策马在栈桥上飞奔而来,“子明!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
“敌军的投石机太密集,这木寨根本撑不了多久!再这么硬扛下去,兄弟们就全死光了!”
凌统遥指江面:“我看不如打开寨门,让我率水军精锐冲出去!在江面上跟周瑜拼个鱼死网破!”
看着激愤到极点的凌统,吕蒙的眼神却依然冷酷如冰。
“拼?拿什么拼?”
吕蒙一沉声冷喝,“公瑾的水战统帅能力你还不清楚么?”
“他摆出这等阵势,就是为了激怒我们,逼我们放弃营垒,主动出击!”
“只要我们水军一出水寨大门,失去了地利,必败无疑!”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面对凌统的质问和周围将士们那同样渴望出战的目光,吕蒙深吸了一口气,他以湖口主将的身份,做出了论断。
“主公临行前给我们的军令,是坚守!”
“军令如山,哪怕今日这水营被砸成平地,没有主公的号令,谁也绝不允许出战半步!”
凌统虽然心有不甘,胸中憋着一股滔天的愤意,但他对吕蒙的军事判断向来信服,更不敢违背张津的严令。
他只能翻身上马,奔回自己的左营防区,咬牙继续死守。
石雨漫漫,无休无止。
沉重的石弹一下接一下地敲击在湖口水寨那千疮百孔的防线上。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已是时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个江面染得一片凄厉的暗红。
水寨外围的箭楼和望台基本已被彻底击毁,木栅更是被砸出了一道道巨大的缺口。
张津军的士卒虽然死战不退,但在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单方面挨打下,死伤也已颇为惨重,士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衰竭的迹象。
而站在旗舰上的周瑜,看着那犹如风中残烛般的湖口水寨,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敌人的防御已经被彻底摧垮,时机已然成熟!
周瑜猛地拔出长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达全军出击、一举总攻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张开口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江面的西北方向,也就是皖口大军的侧后方,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听到这陌生的号角声,周瑜心头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身,难以置信地向着西北方向的江面尽头望去。
但见视野之中,一条黑压压的阵线正向着皖口舰队的侧后方疾驰而来。
那舰队没有风帆,却速度奇快,甘宁统率的、张津手中最恐怖的王牌——车船舰队,终于赶到了!
周瑜那原本志在必得的表情,在看清那支舰队真容的瞬间,彻底僵死在了脸上,甚至透出了一股惊恐。
“车船?张津的车船?”
周瑜惊住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怎么可能?
张津的车船舰队,不是早就被调回数百里之外的夏口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江东细作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犹如鬼魅一般,突然之间从天而降,出现在了湖口这片战场上?
而相比于周瑜的震惊,他麾下的那些吴军将士们简直是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要知道,这三万吴军之中,有不少老兵都是当年樊口一役的幸存者。
他们可是亲身体会过,当那些车船冲入木制舰队时,那种摧枯拉朽的威势。
那次惨败的经历,不知在多少江东子弟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梦魇。
如今,在这个江防空虚、且舰队正全力背对上游强攻水寨的时刻,再次目睹这般恐怖的无敌战船从背后杀来,岂能不让他们惊惧万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在这惊涛骇浪中,周瑜终于在最后一刻,想明白了这一切的真相。
他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张津那所谓的离间之计,其真正的战略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让孙权撤掉他的大都督之职。
张津是算准了他周公瑾骨子里的骄傲。
张津早就料定,他周瑜为了向孙权证明自己的清白,会被逼得主动放弃皖口要塞,倾尽全力向湖口发起进攻。
为了诱使他这条大鱼上钩,张津甚至不惜撤走大军,故意在湖口营造出防备松懈的假象。
而与此同时,张津那支车船舰队却早就改头换面,秘密地潜伏在了上游柴桑城中。
就只等他周瑜率领大军攻打湖口、将侧后方暴露出来的这一刻……发动这致命的一击。
就在周瑜惊骇交加的这片刻之间。
“杀——!”
顺流而下的车船舰队,在甘宁的怒吼声中,已经狠狠地切入了吴军毫无防备的后阵之中。
张津军来势实在是太快、太猛了。
腹背受敌的吴军,瞬间陷入了全线的慌乱与崩溃。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周瑜的心理素质展现了出来。
他从惊恐中恢复了理智,猛地拔出长剑,准备立刻下达变阵迎敌的命令,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一件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