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神农架。大九湖拍摄营地。
那声压抑的尖叫穿透了重重雨幕。
“咔嚓。”
茜茜手里死死攥著的那根枯枝,承受不住身体的全部重量,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失去借力点,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顺著泥泞的陡坡往下滑坠。
碎石和粗糙的树根剐蹭著她的防寒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在即將重新滚落到坡底泥潭的瞬间,她猛地翻转半个身体,右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抠住了一块半埋在泥里的尖锐岩石。
岩石锋利的边缘直接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但还没来得及凝结,就被滂沱的大雨冲刷成淡淡的粉色,混入浑浊的泥浆里。
她没有呼叫,也没有停顿。剧烈的喘息声顺著固定在领口的微型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进现场每一个戴著耳机的剧组人员耳朵里。那声音粗重、沙哑,就像一头在陷阱里做最后挣扎的母狼。
“把二號机推上去!镜头直接懟上去!”
娄燁的脸几乎贴在导演屏幕上,他衝著对讲机狂吼,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扛著六十多斤重型摄影机的摄影师,脚下猛地一滑,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但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是凭著腰部力量稳住了重心。黑洞洞的镜头直勾勾地对准了坡面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茜茜借著那块岩石的支撑,硬生生把身体重新拔高了半米。
泥水糊住了她的口鼻,严重阻碍了呼吸。她抬起那只被割破的手,粗暴地在脸颊上抹了一把。泥沙、雨水和掌心的鲜血瞬间糊满全脸。
那张曾经在无数时尚杂誌封面上完美无瑕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泥泞的血污和求生的本能。
雨更大了。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雨声,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举著挑杆话筒的收音师,双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高举而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让话筒出现哪怕一毫米的偏移。
场记坐在遮雨棚的角落里,手里的笔悬停在场记板上方。笔尖上的墨水被雨水洇开,滴落在纸面上,她却完全忘了记录动作。
副导演张著嘴,脸朝向那个陡峭的山坡,完全忘记了去指挥场务加固摇摇欲坠的灯光架。
所有人,不论是群演还是核心团队,面孔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
在这个荒山野岭的暴雨中,他们不再是拿钱干活的打工人,他们完全被那个泥潭里的身影镇住了。
五米。三米。一米。
茜茜的手指终於抠住了坡顶的实地。她咬紧牙关,小腿上的肌肉痉挛著发力,整个人像一滩软泥一样,翻滚著爬上了坡顶。
她呈大字型仰面倒在满是积水的平地上,胸口像破损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雨水疯狂地砸在她的脸上,她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彻底被抽乾了。
导演屏幕前,娄燁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塑料大喇叭,直接砸在脚下的水坑里,泥水溅了旁边副导演一身。
“咔!保一条!”
娄燁的声音通过备用扩音器在整片山谷里炸响,带著一种终於撕开黑夜的狂热。
“这第一镜,过了!”
这两个字一出,紧绷到了极限的片场气氛轰然碎裂。
没有人说话,最先响起的,是角落里一个灯光助理的拍手声。
隨后,掌声像传染病一样在雨幕中蔓延开来。
收音师放下了沉重的挑杆,用沾满泥巴的双手用力鼓掌;场记把板子夹在腋下,双手拍得通红;那个单膝跪地的摄影师,把机器小心翼翼地搁在大腿上,腾出右手,重重地拍击著自己的左臂。
这不是首映礼上那种端著香檳的客套,这是片场最原始、最硬核的致敬。他们把这种掌声,献给一个真正把命豁出去的同行。
坡顶上,听到那声“过了”,茜茜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助理疯了一样举著大黑伞和保温毯衝上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