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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裁决

八月十二日,通州区法院。

第三审判庭的空调出风口有节奏地敲着百叶窗,声音很轻,但何春生听得很清楚。他从开庭到现在一直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摩挲,没有敲击,只是安静地搁着。他妻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开的纸巾。

原告席上,律师方览从档案袋里取出证据材料。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医疗诉讼领域做了近三十年,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咬得很准。他首先出示了何春生女儿术后多次排异评估报告的复印件,将其中关键段落逐条朗读——“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触觉异常症状无明显改善”“排异期评估为结束,但仍存在非周期性手指不自主动作,注意力碎片化症状持续”。然后他出示了智桥科技产品说明书的对应条款,将“排异反应通常在术后数周内消退”这一承诺用红笔标出,与手中的排异报告并列放在投影仪上。对比鲜明。说明书上的“数周”和评估报告上的“持续”之间隔着的,正是何春生女儿从手术台到赋分制登记窗口的全部距离。

“原告方认为,”方览摘下老花镜,转向法官,“被告产品说明书中关于排异反应消退时间的承诺,与原告术后长期随访的医学证据存在明显出入。这一出入不是个例。原告方已将同期其他竞字版用户的排异评估报告作为辅助证据提交法庭。”他逐一列出其他几份报告的出具时间和核心结论——每一份都在关键指标上指向同一种持续性:肢体不自觉行为、非意识性夜间觉醒、tis指数轻微但持续地偏高。

审判长秦砚在法台上翻着证据目录,没有抬头,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智桥科技的法务代表贺铭站起来,扣好西装纽扣。他比对方律师年轻,说话更慢,每一句都像在纸面上踩实了才吐出来。他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完成了核心答辩。关于产品标准——他出具了一份加盖行业质量监督协会公章的认证书,确认竞字版芯片符合出厂时适用的所有技术规范。关于风险提示——他将装订成册的知情同意书递给法官,相关条款用荧光笔标出:“排异反应存在个体差异,极少数用户可能出现持续性症状。”他特别强调“极少数”这个词的统计学依据——产品上市前临床试验中,持续性排异反应的发生率在行业统计区间内,属于已知风险。关于赋分制登记退回——他出示了一封由市教委信访办盖章的回复函,抬头是何春生女儿的名字,正文只有几行:“您所提交的赋分制登记材料经复核已通过审核,学籍状态正常。”

“原告已通过赋分制登记,目前在赋分制通道内正常就读,学业未受影响。登记退回属于政策执行初期的系统衔接问题,已在规定时限内解决,与产品本身无直接关联。”贺铭合上文件。

方览再次站起来。“被告方反复强调排异反应的发生率数据。但被告在证据目录中列出的那份‘未成年人神经接口术后随访标准方案’,被申请了商业秘密保护,全文未向法庭和原告方公开。原告方请求法庭命令被告提供该方案的完整版本,以供庭审质证。如果被告认为该方案涉密,至少应提供经脱敏处理的核心安全数据摘要,供法庭审查其与原告症状的关联性。”

贺铭面朝法官:“审判长,该方案涉及多项未公开的核心算法参数和产品迭代方向。一旦公开,将对被告在全球市场的竞争优势造成不可逆的损害。被告已按证据规则提交了该方案的目录和摘要,其中关于随访周期的建议条款已完整呈现。核心算法的参数细节与本案争议事实无直接关联,不应被纳入证据披露范围。”

秦砚在法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办过不少产品责任纠纷,但涉及神经接口的案子,这是全国第一例。她面前没有任何先例可循。她宣布休庭,要求被告在规定期限内提交涉密证据的详细清单及保密必要性说明,法院将在审查后裁定是否要求部分解密。择期再审。

何春生在旁听席上坐着,从开庭到休庭几乎没有换过姿势。他妻子在旁边拆开了那包纸巾,但没有用。她把纸巾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像是怕它被空调的风吹走。

他想起女儿上次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要去法院?”他说:“因为有些事情需要讲清楚。”女儿说:“那你讲清楚了吗?”他当时没有回答。今天他在旁听席上从头听到尾,律师讲了排异反应的持续性,讲了产品说明书上的承诺,讲了几份同样写着“亚临床排异”的报告。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讲清楚了”。因为他最想让法院知道的那件事——女儿每天凌晨还是会醒一次,盯着天花板,然后继续睡;早上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她的手指在早餐桌上还是会摩挲杯子边缘——这些东西,在庭审记录里都没有出现。不是被删了,是它们不在证据目录里。证据目录里只有医学诊断和产品说明书。没有凌晨。

走出法院大门,盛夏的阳光白得晃眼。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身边放着装证据材料的旧帆布袋。然后他把那包纸巾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妻子手里,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往公交站走去。

苏瑾没有立刻从旁听席站起来。她把笔记本合上,等法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字——“被告:‘极少数’。”

走出法院,她在门口的台阶上接到了律师的电话。律师的声音很平静:“庭审过程和预期差不多。核心争议还是那三条——产品标准、风险提示、政策执行。但有一个新情况——被告当庭强调原告已通过赋分制登记,不存在教育机会丧失。这个事实对原告方主张的‘损害后果’构成直接削弱。在这个先例下,第二个诉讼的边际收益不高。建议先观望,等法院对证据披露争议的裁定出来再评估下一步。如果商业秘密壁垒被突破,后续诉讼的证据基础会完全不同。”

苏瑾挂了电话,站在法院门口的花坛旁边。她看着何春生坐在台阶上的背影——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往公交站走去。她没有叫住他。她在花坛边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很短的回复:“不加入诉讼。继续帮何春生整理证据。”

发送完成。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骑上电动车。头盔的绑带在下午的空气里被晒得发烫。她骑到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挑了几个梨。摊主称重的时候说今年梨价又涨了,因为冷链运费又涨了,因为ai调度系统把非优先线路的运力又砍了一部分。苏瑾付了钱,把梨放进车筐。回到家,洗了手开始削梨。刀刃在果肉和手指之间稳稳地推进,削完的梨搁在盘子里,切口慢慢氧化变色。客厅里刘铮在给女儿讲某道数学题的解法,语调和他多年前在书房里给女儿念睡前故事时一模一样。她看着盘子里正在变黄的梨,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是那种当你决定停下来、不再往前冲时,所有之前被意志压住的累一起漫上来的感觉。

次日上午,部际协调会在一间中等规格的会议室里召开。长桌两侧坐满了来自教部、工信部、科技部、卫健委和法工委的代表。韩世清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秦铭最新版的《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草案和那份关于非侵入式设备的补充附件。他本不打算在今天的会上主动发言——条例草案已进入部际协调阶段,赋分制季度评估已提交中枢待审,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旁听各方意见。

但工信部部长孟正则显然不是来旁听的。他六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中气十足,语速比在座所有人都快。他曾经是工程院院士,年轻时参与过核潜艇反应堆系统的研发与先进化,后来转到工信系统,做过两任副部长,去年刚升任部长。他在会上的开场白没有客套,直接翻开面前那份条例草案,用指关节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条例的立法初衷,我完全理解。保护青少年神经数据安全,防止技术滥用,这些都是应该的。但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一件事——我们在讨论保护的同时,其他国家在做什么。”他翻开一份简报,“米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认知增强’项目已经在多个军事基地进入实战测试阶段。日、韩、新坡都在加速推进神经技术的产业化,审批程序已经简化到我们不敢想的程度。冰岛在搞神经物联网基建,以列用登记兜底来为促进开路,连乌兰都在用神经技术做战后伤兵康复的实地评估。全球所有主要经济体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更快、更强、更高效。而我们呢?我们在这个方向上的每一次加速,都有一只手在拉手刹。”

他合上简报,换了一份文件。“我接下来要读一段话,在座各位应该都听过——‘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梁启超在光绪年间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中国的少年正在被八股文和科举制度困在纸墨里。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终于从技术上有了突破——神经接口可以让一个少年的记忆力提升数成,推理速度提升数成,学习效率提升数成。而现在我们在讨论的是:要不要用政策给这份‘强’加一道门槛。赋分制在高考上画了一条线,我理解教育公平的必要性。但少年班是选拔特殊人才的精英通道,它的初衷就是为国家培养最顶尖的科技后备力量。那些考进少年班的孩子,他们将来要面对的不是国内高考,是全球科技竞争。他们需要的是更快、更强的认知能力,而不是被政策保护在一个相对公平的温室里。”

他把文件放下,声音放缓。“我知道在座很多人担心技术带来不公。但我要问一句——少年班的选拔,考的是学生的真实能力,还是芯片的能力?如果是前者,那植入和非植入本身就只是工具层面的差异,就像有人用计算器有人用算盘,最终看的是结果。如果是后者——那问题不是出在技术上,是出在选拔标准上。”

教育部长助理方涵坐在韩世清旁边。她四十出头,在教育系统做了近二十年,从地方教委一路调到部里,说话温和,擅长在分歧之间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语言。但今天她没有等韩世清先开口。孟正则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个词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极少数”。这个词昨天也在何春生案的庭审记录里出现过。智桥科技的律师说排异反应只发生在“极少数”用户身上。但方涵几个月前在卫健委的内部评估报告里读到过一组数字——即便“极少数”换算成青少年群体的绝对人数,那些被装在未成年人脑子里的芯片,至今没有任何一个版本做过完整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

“孟部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咬字清晰,“您刚才引用了《少年中国说》。我想请您注意一件事——那些被我们寄予厚望的少年,他们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强’的载体。您说神经接口可以让一个孩子的推理速度提升数成——这个数字我在科学院的报告里看到过。但同一份报告也说了另一件事:在青春期关键发育窗口期,对前额叶皮层进行持续的神经反馈干预,可能导致某些抑制性神经递质的基线水平长期偏离正常范围。这个结论的限定词是‘可能’,因为目前还没有足够长的临床追踪数据来给出确定的答案。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这些技术,它们能让孩子们变得更快、更强,但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十年、二十年后会对这些孩子们的大脑产生什么影响。”

她翻开面前那份条例草案的补充附件,翻到标注了“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跟踪评估”的那一页。“孟部长,我不是在反对技术进步。我是想说——在座所有人,包括您和我,我们这一代人,在成长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需要我们承担‘国家技术竞争力’这个重担。我们只是被允许慢慢长大的一群人。现在我们在讨论能不能把这些技术放进未成年人的脑子里,而他们自己——那些少年——他们还没有投票权,没有在合同上签字的权利,没有任何方式对这项决定说不。梁启超说少年强则国强。但如果‘强’的前提是让孩子们承担我们这一代人都不敢承担的长期神经发育风险——那这份‘强’,到底是谁的强?”

孟正则没有立刻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涵没有停。

“您刚才比较了全球各国的推进速度。各国确实在加速。但您有没有注意到,所有加速的国家——米国、日、韩——他们的未植入者在就业市场上的淘汰速度也是最快的。新加坡建立国家级临床试验中心的前提是政府全额拨款加严格的伦理审查,不是放开市场。冰岛的神经物联网工程目前还处于基础设施建设和动物实验阶段,尚未进入临床测试。以列的强制性登记数据库至今没有对外公开过任何一份青少年植入者的长期随访报告。”她合上文件,“而我们呢?我们的登记随访制度才刚起步,连正规渠道的长期安全数据都还没积累完整,就已经在讨论要不要为少年班开绿灯了。孟部长,这不是在拉手刹。我是想说——这辆车本身还没有通过安全检查,您就让它上高速。万一出事,坐在车里的人,不是你我。”

孟部长眼皮跳了几下,但抿了下嘴,喉结抽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方涵说完这段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卫健委的代表把面前的条例草案翻到排异评估标准统一方案那几页,没有找到可以用来打断方涵的内容——因为她说的是神经发育风险,不是排异评估。科技部的代表盯着桌上那份国际技术竞赛动态简报的标题,但简报里没有收录任何一份关于“长期安全性数据缺失”的分析。秦铭的笔停在纸面上,他刚才准备写的是“工信部建议加快审批流程”,现在他把“加快”划掉,改成了“审慎推进”。

韩世清端起桌上的花茶喝了一口。他没有看孟正则,也没有看方涵。他看着窗外梧桐叶缝里漏进来的碎光,忽然想起三十八岁的自己在那篇论文的最后一页写下的脚注。“如果观测本身可以被系统性扭曲,则任何临界阈值都可以被推至任意方向。本模型不考虑此情况,但不代表它不会发生。”三十八岁的他以为自己在推导一个数学结论。现在他知道,他推导的是一个在几十年后的部际协调会上被反复援引和争论的注脚。

孟正则把面前那份简报重新翻开,又合上。“方助理,你刚才说的那些——神经发育风险、长期数据缺失——我都听到了。我不是医生,不是神经科学家,影响细节确实无人能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上个礼拜,米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局长在参议院闭门听证会上说了一句话——‘在未来战场上,认知速度的差距将比火力差距更致命。’这句话被写进了他们的预算申请。他们的预算通过了。而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要不要因为‘可能’的风险,放弃‘确定’的优势。况且在社会生产活动中,人们只关心结果与效能,谁会为评分而买单?”

方涵看着孟正则,没有移开目光。“孟部长,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战争。我们讨论的是未成年人——是那些还不知道‘前额叶皮层’是什么、还在为第一次暗恋失眠、还在偷偷给同桌传纸条的孩子。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为自己的一辈子负责。我们就替他们签了这个字吗?就因为米国的darpa局长在参议院说了一句话——我们就让这些连情书都还没学会写的孩子们,用自己的神经系统去和防务预算赛跑?”她把文件翻回封面,“您刚才说,各国都在往前跑。但是,总要有人愿意替那些还没跑就被推上赛道的人,问一句‘准备好了吗’。如果不问,跑得快又有什么意义?”

孟正则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没有再说话。韩世清看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不是紧张,是那种排异期过后残留下来的无意识动作。也许孟正则自己也做了植入,也许没有。但那个动作本身让韩世清想起一件事:在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活在同一个竞争结构里。他们的分歧不是善恶之争,是站在不同位置上看到了同一个结构的不同侧面。孟正则看到的是国际赛道上越来越窄的窗口,方涵看到的是窗口下面那些还没有学会保护自己就被推到窗边的孩子们。

而他现在则在担忧年轻人发育的未来,但他也明白,该来的,迟早会来。

他现在——坐在方涵旁边,既没有驳斥孟正则,也没有补充方涵。

他只是端起花茶又喝了一口,努力压下了一口气,一股胸口翻涌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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