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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暴露

ngi-7测试后第三天,周明远回到星核科技十一层做后续数据采集。

张薇在实验室里等他。她比平时更安静——不是冷淡,是那种手里攥着数据、不确定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把它递出去时的沉默。她让周明远在监测椅上坐好,把无线电极贴在他太阳穴、手腕内侧和后颈接口周围,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但她贴电极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大概两秒——指尖在电极边缘多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主要是对比数据,”她说,“不激活ngi-7,就用你现有的初级接口做静息态采集和几个简单的动作任务。然后我把测试前和测试后的数据放在一起给你看。”

周明远点头。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在白板上画任何新东西。白板上仍然是上次画的那两个圆圈——一个标注着“意图”,一个标注着“行动”,中间那道被擦掉的箭头留下了极淡的痕迹,像是某个答案曾经被人短暂地书写过,然后又删掉了。

静息态采集用了约二十分钟。周明远闭上眼睛,尽量保持不动。他发现自己需要比以前更专注才能维持“不动”——不是身体在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神经系统本身在微微震颤的感觉。他不太确定那是真实的感觉还是自己的错觉。他决定不告诉张薇,先等数据出来。

动作任务很简单——按按钮、握拳、松开、抬手指。每一组动作做完后报告自己的感受。周明远在做完第二轮握拳后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

“我刚才握拳的时候——”他想了想,“不知道是我握的。”

张薇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不是‘不知道是谁握的’那种不知道。是我知道手是我的,也知道它握住了,但我没有感觉到‘我让它握’这个过程。它已经握好了,然后我才知道。”他把手松开,又握了一次。“这次也是。我试着提前去感觉‘我要握’,但我还没感觉到,手已经动了。”

“延迟效应还在。”张薇在平板上记录了几行,“上次测试后快三天了,你主观上感觉这个延迟有恢复吗?”

“如果量化的话——测试前是‘我知道我要动’,测试中是‘我提前知道它要动’,测试后——”他盯着自己的手,“测试后是‘我知道它动了’。不是提前,是事后。它动完了,然后我收到一个通知。”

“通知。”

“对。像是接口在告诉我——‘刚才你握了一下手’。语气是陈述句,不是指令。”

张薇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组波形图的对比——左侧是ngi-7测试前周明远静息态脑电的频谱分布,右侧是测试后第三天同一时段的采集结果。她手指点在右侧波形图的一个突起上。

“这是静息态下自发产生的运动准备电位。测试前,这个频率很低——大概每分钟三到四次,在正常范围。测试后第三天,频率升高了将近一倍。”她把手指移到另一组数据上,“这是你在静息态时前额叶的抑制信号强度。它也升高了——你的大脑在主动压制那些自发的运动准备电位,不让它们变成实际动作。但这种压制是有成本的。它消耗能量,消耗注意力,消耗——我不知道怎么翻译——消耗你。”

“消耗我。”周明远重复了一遍。

“对。你在用你自己的前额叶,去抑制一个被技术改变了的大脑回路。你不是在休息。你是在和自己谈判。”

周明远看着那两组数字。左边是ngi-7测试前,右边是测试后。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一段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描述的经验。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始终笃信的东西——努力就能控制自己,意志可以驾驭本能。但此刻屏幕上那两组数字告诉他,他的大脑正在背着他,用一种不需要经过他同意的方式,改写“控制”这个动作的电路图。

“睡眠结构也变了,”张薇翻开另一页数据,“深度睡眠时长占比下降了约四分之一。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早上醒来以后还是累?”

“有。”

“原因在这里——你的大脑在夜间也需要持续抑制那些自发准备电位。睡眠不只是休息,也是一场谈判。你的对手是你自己的神经系统。”她顿了顿,“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什么都不做比以前更困难?”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安静地弯曲着,没有摩挲,没有敲击,但在那安静的表面之下,他隐约感到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紧张——像是无数极细小的冲动正在向指尖涌去,被什么东西拦截在半路。不是神经在震颤,是意志在拦截神经。

“有。”他说。

“做一次反测试。像你上次在家那样——什么都别做。”

“现在?”

“现在。”

周明远把手放在膝盖上,大脑放空。他试图什么都不做。静息态脑电监测仪的屏幕上,那几条波形线安静地滚动着。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正在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动”。不是放松,是抑制。不是休息,是持续地按住一个随时会弹起来的弹簧。过了大概几分钟,张薇说可以了。他睁开眼,看到她的手放在平板屏幕旁边,指尖微微收拢。

“你在静息态时产生了比测试前更多的运动准备电位,”她说,“频率大概提高了八成。大部分被你的前额叶成功抑制了,所以你没有实际动。但抑制本身消耗了大量认知资源。你感觉到的‘累’——不是心理上的累,是神经生理层面的。你的大脑在持续超支。”

“如果我不抑制呢?”

“那些准备电位会变成实际动作。你可能会开始做各种你意识不到的小动作——敲手指、摩挲东西、无目的地翻动手腕。就像——”她停了一下,“——就像排异期刚开始的时候。”

周明远看着自己的手。“所以我现在回到了排异期刚开始的状态。”

“不是回到。是进入了另一个版本的排异期。上次是大脑在适应新接口。这次是大脑在适应被改变了的时间差。上次的排异有明确的终点——系统说排异期结束就算结束。这次的——”她没有说完。

“没有终点。”

张薇没有否定。她把平板翻到一页新的数据——自主感量表评分的对比。测试前:接近上限,表明被试对自己身体有强烈所有权感。测试后第三天:较基线下降,仍在观察范围。

“还在正常范围。”周明远说。

“还在。但它在往下走。这个趋势会不会持续,会不会在某个点停下来——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能告诉我。”她放下平板,看着他的眼睛,“周明远,我要问你一件事。你上次说——你是自愿参加测试的。当时你说‘我算过了’。现在三天过去了。你每天需要努力才能什么都不做,睡眠被压缩,自主感在下降。你如果再算一次——还是自愿的吗?”

周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实验室里只有校准信号发生器持续的微小声响。窗外望京的楼群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如果我说不是——那我这几天经历的东西,就不再是我的选择,而是我的失误。如果我坚持说是——那我就是在说服自己,用‘自愿’这个词来给一个我正在失去控制的过程命名。”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回答。我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他看着自己的手,“每次我算的时候,答案都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我算的时候,参加测试是最优解。但如果我明天再算,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这么想。如果‘自愿’是可以被重新计算的——每一轮计算都基于上一轮已经被改变了的状态——那么在哪一轮计算里,我的‘自愿’还是我的?”

张薇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那道擦掉的箭头的位置重新画了一道新的箭头——但这次是从“行动”往回指向“意图”。她没有解释。但周明远看懂了。

晚上九点多,周明远回到家。林晚晴在书房里改作文,周雨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客厅的灯是灭的,只有厨房里林晚晴给他留了一盏小灯和一碗盖着保鲜膜的汤。

他把汤热了,坐在餐桌前。汤很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只有在回神之后才会意识到的动作。他想起下班前张薇在白板上画的那道反向箭头。他不知道那道箭头能不能装回他脑子里那条被压缩了的时间差。他只是觉得此刻指尖触到的碗沿——那微凉的、光滑的、在他皮肤上轻轻滑动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它放进他的手上,而不是他从自己的皮肤里直接感受到的。

林晚晴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他在喝汤。她在餐桌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她最近沉默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有很多话但不知道哪一句应该先说的沉默。

“你的手,”她说,“这段时间晚上敲枕头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你注意到了吗?”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注意到了。”

“你最近在星核科技做的那个项目——跟你的手有关系吗?”

“有。”他说,“是一个新接口的测试。不是植入新的,是在我现有的接口上调整反馈回路的参数。效果——”他找了一会儿词,“——效果的代价是,我需要比以前更努力才能什么都不做。”

林晚晴看着他。“什么都不做需要努力?”

“现在需要。”他把汤碗放下,把手指摊开在桌面上给她看。十根手指安静地放在木质桌面上,没有动,但他知道它们随时可能动。他想起张薇说的——你的大脑在和自己谈判。“以前,‘不动’是默认状态。现在,‘不动’是需要被主动维持的。就像一直摁着一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林晚晴把手伸过来,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指还是暖的,但他的手背比她的掌心凉。她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盖着。他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往下渗,但那温度好像在表层就停住了,不再继续往深处走。

“这些年很多个晚上,”她轻声说,“你睡着以后,手指有时候会动。不是敲,是画圈。在我手心里。一笔一笔,很轻,你自己不知道。”

周明远看着他们叠在一起的手。“现在呢。”

“很久没有了。”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低频嗡鸣隔几秒跳一下,窗外是望京的夜色,远光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晚上睡前她喜欢把脚伸过来,脚趾很凉,贴着他小腿取暖。那个触感——凉意一点点变暖的整个过程,不是数据,不是延迟,不是补偿——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他的脚还记得。但他的手不太确定了。

“还在数。”林晚晴说。

“数什么?”

“数你敲了多少下。”

“多少下?”

“今天晚上从你进门到现在——四下。一次是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右手食指敲了鞋柜。一次是在微波炉前面等汤热的时候,中指敲了台面。一次是喝汤的时候,拇指摩挲了碗边。”她顿了顿。“还有一次是刚才——你把手放在桌上的时候,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四次。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也许是测试后第一天。也许更早。也许从那个深夜里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她用第三声称呼它“像工具”之后,她就一直在数。他想起那个凌晨,他跟自己说“从明天起,我会变得更快,但我不知道那个更快的人是不是我”。那时候他还没有做测试,还没有发现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更难。

“如果我一直这样,”他说,“你觉得我能适应吗。”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不是按摩,是画圈。那个动作做了很久,久到他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它的轨迹。然后她说:“我不确定‘适应’是不是对的词。你以前敲枕头,后来不敲了。你以为适应了。其实只是身体学会了克制。我不太确定那是适应——还是投降。”

周明远没有回答。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洒水声很低,渐渐听不见了。林晚晴站起来,把汤碗收走,走到厨房水池前。她的背影在水龙头反射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他看着她弯下腰放碗的动作,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腕还是暗的,没有光。十年前她站在讲台上讲“此心安处是吾乡”。十年后她在这间厨房里,数他每晚敲了多少下枕头。

她回到书房关上门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指,想知道今晚会不会再有第五下。他还想知道另一件事:她还在不在他的掌心里画圈。不是在他的记忆里——是在他的皮肤上。但他没有问她。因为他怕她说“画了”,而他的手没有感觉到。

同一天,林晚晴在课间穿过走廊,听到两个男生的对话。

走廊很吵,课间广播在放一首流行歌,走调的合成器音效盖过了大部分说话声。但她在经过两个高二男生身旁时,听到了几个关键词——“登记”“退回”“补材料”。她放慢脚步,没有转头。

正在说话的是高个子的男生,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圈微弱的蓝光。她认得他——他是隔壁班的,叫郑宇,上个月刚做了青苗版植入,据说是正规渠道,登记顺利。另一个男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墙,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腕上也有光,但光的颜色更淡,带一点微紫。他叫陈卓,做了竞字版,系统判定手术记录不够完整,登记被退回要求补材料。他是上周被退回的——林晚晴在办公室里听班主任提起过,孩子家里买的是次新货,正规医院渠道但版本偏旧,评估系统不认。

“补材料就好了呗,又不是不让你补。你当初买的时候怎么不看清楚?”郑宇站着,边说边回着手机消息。

陈卓没抬头。“买了。做了。现在说不够。”他顿了顿。“你知道补一份排异评估要多少钱吗。”

郑宇没接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陈卓的肩膀。“反正又不是取消你资格,补一下就好了。我们做青苗版的都没事,你们竞字版就是麻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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