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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计算

他接过去。叶子金黄,边缘有点枯,叶脉清晰。他把它夹进手机壳里。

“谢谢雨雨。”他说。

她想了一下:“爸爸,你下个月要去医院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和妈妈说的。你们在厨房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周明远不知道该怎么接。周雨又说:“你去了医院以后,手就会变亮吗?”

“可能会。”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然后她说:“那我上次画的那幅画,是不是就要变成真的了?”

周明远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口袋。他说:“是。但你画的那只暖色的手——爸爸会留着。”

“怎么留?”

他想了想,把手放在自己左臂内侧。那块皮肤还没有被标记区覆盖。“这里,”他说。“这一小块,爸爸不会让它变亮。”

周雨用食指戳了戳他左臂内侧。“这一小块吗?”

“这一小块。”

“那这一小块还会暖吗?”

“会的。”

她很满意这个答案,又跑回去踩树叶了。

周明远坐在长椅上,把左臂内侧重新贴住木扶手。木头在十月的阳光下是温的。不是恒温模块模拟出来的三十六点五度,是真的被太阳晒暖的温度。

周一,瑞联科技的离职手续正式办完。周明远拿到一个信封,里面是离职证明和工资条。工资条上有一行备注:“根据公司结构性优化方案,发放一次性补偿金共计人民币七十万元。”数目虽不多,两万也足够支付初级神经接口的自费部分。但他还是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工资条折好,放进信封。

公司没有恶意。补偿金是合规的。裁员的措辞是专业的。所有流程都符合劳动法。没有人做错任何事。

他把信封放进包里,走出瑞联大楼。门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说周总慢走。他说谢谢。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路边,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又在播那个义体广告。

“他没有变聪明。他只是比别人快了一步。”

这句话他之前听过很多遍。但今天他听出了第二层意思——如果你没有快这一步,你就会被所有快了一步的人甩在后面。不是有人推你,是你自己慢了。

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住在老家乡下,不会用智能手机,视频通话是周明远的表妹帮忙接的。母亲在屏幕那头问他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他说都好。母亲说那就好。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他没有告诉母亲他要做手术。

林晚晴从书房出来,坐到他旁边。“你跟你妈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不懂。她会担心。”

林晚晴没有追问。她懂。她自己的父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植入以后还是不是“自己”?这个问题没法回答。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而是因为“自己”这个词在老一辈的语汇里,和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语汇里,已经不是同一个词了。

临睡前,周明远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是发给任何人看的。他只是想写下来。

“我今天最后一次用原来速度的手给母亲打了电话。我没有告诉她。我大概也不会告诉她了。以后每次打电话,我的手都会比她的声音快那么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她不会注意到。但我会。”

保存。他关掉手机,躺下来。林晚晴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很轻,带一点节奏。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不是嗡嗡嗡。

周三,预约确认短信发到了周明远的手机上。手术时间,手术地点,术前注意事项。他看了一遍,把短信转发给林晚晴。

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好。”

她在学校的办公室隔间里坐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是高二的语文。她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今天要讲的是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她讲这首词已经讲了十年。每一届学生都听过。她讲苏轼写这首词的背景——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途中遇雨,同行皆狼狈,唯独他不觉得。她说这首词的核心不是“不怕风雨”,是“风雨来了,它来了,我还在这里”。

一个女生举手。“林老师,您说苏轼被贬的时候写的这首词。那如果他不是在贬官的路上,而是在——比如说,在一家公司里被优化了,他还会写这种词吗?”

教室里有轻轻的笑声。林晚晴没有笑。她看着那个女生,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孩子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在课本里读到过“优化”这个词,而是因为她的父母可能正在经历同样的处境。

“他会。”林晚晴说。“不是因为被贬本身是好事,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是他自己,不是那个官职。官职可以被拿走。他的内在精神不会被拿走。这就是这首词最后一句的意思——‘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顿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学生们讲一个她自己正在失去把握的道理。她被优化了吗?还没有。

但周明远被优化了。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一个月后,他的反应速度会提升百分之二十二。那个“他”——还是他吗?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带进课堂。她继续讲课。但她记得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没有一个学生注意到。但她自己注意到了。她感到嘴角有一块硬皮,也许该喝口水了。

晚上,周明远在卧室收拾东西。他把身份证、医保卡、手术同意书放在一个文件袋里。然后把旧吉他放在墙角。他想了想,又把吉他拿出来,弹了一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指法生疏,有一段轮指完全跟不上,他停了一下,从出错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晚晴在客厅里听着。她没有走进去。她只是在听。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琴弦的余震在黑暗里慢慢消散。他把吉他放回琴盒,扣上卡扣。

起身,走向卫生间。灯亮,镜子,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不是合成皮肤,不是体感回路的补偿信号,就是普通的、日常的、每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触觉。凉的。硬的。真实的。

他关掉灯。镜子里的人消失了。

明天,他会坐地铁去那家医院。签字,换衣服,躺上手术台。后颈局部麻醉。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漂浮。他会听到手术器械的嗡鸣,想起今晚的吉他声。两种嗡鸣有什么不同?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而某个地方——很远,但正在越来越近——有人已经开始调试一台手术灯。有人正在写一张纸条。有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对着全息投影说:“漏洞是一种资产。”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但距离第一个小坑被敲出来,只剩不到两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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