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
“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招聘数据。同岗位竞争,有义体植入的求职者拿到offer的概率是未植入者的二点七倍。雨雨明年上学。你学校的效能认证——”他顿了顿,“我算过了。”
林晚晴关了火,把牛奶倒进杯子,端到他面前。
“你算过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还是暖的。至少现在还是。她把牛奶喝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就去做吧。”她终于说。
那天晚上,林晚晴在书房改作文。她翻开一篇,题目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写着:“我长大后想当一名效能规划师,帮公司淘汰不合格的人。”她看了看名字——是那个在课堂上问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的男生。她给他打了个勾。没有写评语。
她翻开下一篇。下一篇的题目也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写着:“我想让爸爸的手重新变暖。”她看了看名字。周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作文本,走到客厅。
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植入手术知情同意书。他还没签字。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上。他还在敲。她握住了那只手。
“它还暖的。”
窗外,城市正在安静下来。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那些窗户里坐着的人,手腕、耳后、太阳穴,微光点点。这座城市越来越亮了。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座废弃的地铁站深处,有人正在写一张纸条。纸条被贴在手术台旁边的墙上,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我不是在救人。我是在止损。”
手术台的灯还没开。
这个地铁站将在一年后成为某个地下诊所的所在地。写纸条的人,现在还在公立医院的手术室里,正在为一位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做心导管检查。他还不知道,他会在两年后因公开批评义体不公而被吊销执照。他还不知道,几年后他会在这里为一个四十岁的工人植入一台性能只有官方60%的廉价义体,并且不收他的钱。
此刻,他只是把听诊器放在小女孩的胸口,仔细听着那不太整齐的心跳。心跳很快。不是嗡嗡声,是咚咚咚。
遥远的旧金山,奥姆尼科技总部。深夜,总裁艾伦·克劳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图表——“义体安全漏洞经济价值评估”。他看了很久,然后关闭了屏幕。
窗外,湾区的灯火从山脚一直铺到海边。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克劳斯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但那个念头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颗种子,正在等待合适的温度和湿度。
而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此刻还空着。椅背整齐地贴着长桌。投影仪关着。但在一年多以后,它会被一个声音填满——“各位,我们面临一个选择。漏洞是一种资产。一次精心设计的安全事件,可以为整个行业创造至少三百亿的升级需求。”董事罗森将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道德破产”。而克劳斯将微笑:“方案已经准备好。第一阶段目标:边缘型号。受害群体:黑市用户。舆论可控。”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此刻,这间会议室只是安静地空着。空调低鸣。墙上的钟无声地走着。
在北京,周明远站在卫生间里。
他脱掉全部衣服,站在镜子前。他用了很久,记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左膝上的旧疤——初中打篮球摔的,缝了三针。右手食指的茧——二十年敲键盘磨出来的,从青轴换到茶轴再换到静电容,茧一直都在。耳后那颗黑痣,林晚晴曾经吻过那里,在他耳边说:这个地方,别忘了。肚脐的形状,脚趾的长度。
他想把这些东西写下来。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回到客厅,拿起笔,在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放下。那只手还是暖的。
他走到周雨的房间,轻轻推开门。女儿睡得很熟,手里攥着那幅画——暖色的手,亮色的手。他蹲下来,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爸爸的手现在还是暖的。”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客厅,把签好字的同意书放进文件袋。封口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不是义体,是血肉。但他不确定这种“稳”,是勇敢,是麻木,还是在做了太多次计算之后,身体已经不经过大脑了。
凌晨三点,林晚晴醒来。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封好的文件袋。沙发上空着。
她走向卫生间。门虚掩着。周明远站在镜子前,穿着衣服,没有在做任何事。他只是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推开门。他回过头。他的眼睛是干涩的。但眼眶是红的。
她说:“你哭了。”
他说:“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干的。但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根手指,好像在确认一件事情——**眼泪去了哪里。**
他抬起头,对她说了一句她后来记了一辈子的话:
“从明天起,我会变得更快。但我不知道,那个更快的人,是不是我。”
窗外,北京城正在沉睡。凌晨的街道空旷,路灯把梧桐树叶照得发白。远处有清洁车在洒水,水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场没有落地的雨。
这个城市还不知道,再过几年,它将会铺满义体广告。再过几年,它的夜晚会被无数微光点亮——不是路灯,是人。
而此刻,只是一对夫妻并肩站在凌晨三点半的卫生间里。妻子握紧了丈夫的手。那只手还很暖。那只手还会抖。那只手还没有被任何算法优化过。
再过一个黎明,它就不再是它了。但至少今晚,它还是。
夜里,周雨梦见她的手变成了星星。银色的,发光的。她伸出去想摸妈妈的脸,妈妈说:摸不到。她问为什么,妈妈没有回答。只有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重复的,模糊的——像是有人在敲一扇门。又像是有人在敲枕头。
那声音传不远。但在凌晨三点半的北京,它被一个还未植入的人听见了。
他从桌前站起,走向卫生间。灯亮。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他自己。他还认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然后手指微动,像在试一个很久没做的动作。
敲门声没了。夜重新静下来。但那道裂隙还在。它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