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把手里的铅笔放下，靠回椅背。

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马克杯旁边。

“那你告诉我，这个人知道自己快死了，为什么还要在病床上跟儿子说‘以后你自己要学会修水龙头’？

教会儿子修水龙头，也改变不了他要死的事实。他在做一件没用的事。”

“不是为了修水龙头。是为了让儿子觉得这个家还有一个他能修的东西。

父亲走之后留给儿子的东西就那么多，一个漏水的龙头已经足够他在深夜记住爸爸蹲在洗手间地板上拧扳手的背影。

那个背影起初是完整的，以后会在记忆里慢慢变成轮廓。所以他在死之前必须让儿子看到这个背影，哪怕只看一次。”

黄小明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握一根看不见的钓竿。

那根钓竿是他自己加的，剧本里没有。

他说他演。

他走出办公室后王淑慧端了杯茶进来，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去年刚推掉好几部片约，档期得调。

陈一鸣把笔搁在剧本上说不考虑。

他走回来不是为了争取一个角色，是为了证明他已经不怕老了。

怕老的人演不了那个在病床上跟儿子交代后事、然后安静地闭上眼睛的父亲。

怕老的人会把临终演成告别，不怕老的人会把临终演成传递。

我把水龙头交给你了，以后漏水你自己修。

就这一句，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遗言。

就是一个父亲在教儿子做最后一件家务。

开机前一周，陈一鸣失眠了三天。

不是因为筹备压力。

三千万的投资对现在的一鸣惊人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

是因为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想起三亚那个下午。

陈念不见了。

他沿着海滩跑，心跳在耳朵里轰鸣，呼吸像被海水呛住。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的阴影。

白天他在码头勘景时还一切正常，能跟老张讨论机位、跟美术组确认道具。

但一到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回放那个画面。

粉色潜水镜不在浪尖上，陈念从沙坑后面钻出来抱着他拍后背说你怎么找了那么多人。

高园园发现了。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说“你太紧张了”，她从来不说这些废话。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时在枕头下面发现一盒褪黑素，药房标签上的日期是两天前。

他把褪黑素拆开吃了一颗。

晚上他睡了一个完整的觉，没有梦到海滩，没有梦到沙坑。

没有梦到那顶遮阳帽在风里飘。

吃完最后一颗那天正好是开机日，他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高园园在厨房热牛奶，背对着他。

他说空了。

她说抽屉里还有一盒。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果然有一盒新的，药房标签上的日期是昨天。

他拿着那盒新的褪黑素站了片刻，拇指在包装盒的棱角上来回搓着。

她热好牛奶倒进他的保温杯里，拧紧盖子。

她说青岛那边冷，牛奶带在车上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接过保温杯，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她的手背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她刚洗过碗。

他拎着保温杯走到玄关换鞋时，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说别对着海风讲太多话，嗓子会哑。

他说知道了，然后关上门。

身后的防盗门锁芯咔嗒一声弹进框里。

下楼的时候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牛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后来才知道她说的“别对着海风讲太多话”不是担心他的嗓子。

是担心他站在海边一个人太久，会对着海风讲那些没人听的话。

那些话像你在深夜给自己写又不敢重读的草稿。

一旦开了口就会被风卷走，而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会被卷到谁的面前。

…

2014年10月中旬。

工业光魔的汤姆把《头号玩家》的最终版母带送到京城。

他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母带箱，箱盖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

每张便签上都写着一个彩蛋的名称和对应的时间码。

他说这片子的特效量比《环太平洋》还大。

“绿洲”世界中的每一个场景都是纯CG制作。

光是“星际赌场”那场戏的渲染数据就塞满了好几个硬盘阵列。

最复杂的一个镜头是主角韦德第一次走进赌场时地面的倒影。

抛光黑色大理石上同时映出了天花板上几百盏水晶灯、来往玩家的全息虚拟形象、以及韦德自己。

那个倒影层里每一道光线的折射路径都经过了物理引擎实时计算。

整部电影的特效镜头数量超过了工业光魔之前做过的任何一部非续集原创项目。

他在放映厅里把母带交给陈一鸣时，指着箱盖上贴着的一张便签。

上面用英文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歪。

不是他平时签合同那种流畅的花体，是拿马克笔一笔一划描的。

陈一鸣低头看。

“我女儿今年九岁。看了《疯狂动物城》之后迷上了朱迪，把朱迪弹不回去的那只耳朵画了贴在卧室墙上。

周末在家时她问我这周要飞去BJ把另一只耳朵也装好吗。

我说今天要交的是另一部电影，里面没有兔子。

她说没关系，只要是陈一鸣的电影，肯定也有弹不回去的东西。”

汤姆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说到“弹不回去”这个词时用中文原样重复了一遍。

陈一鸣接过母带箱，把那张便签小心地从箱盖上撕下来。

便签的黏胶已经有些松了，边缘微微翘起。

他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头号玩家》的分镜草图。

上面画着韦德站在叠楼区铁皮屋顶上，举起旧VR头盔对着远处广告牌上那个数字。

头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

汤姆说这片子里藏了多少彩蛋他自己都数不清。

陈一鸣说应该有一百多个，观众会反复暂停来找，每次重看都能发现新的。

有人会在第三遍看时注意到韦德姨妈家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掉漆的暴风赤红手办。

有人会在第四遍发现赌场里某个一闪而过的NPC穿的是《盗梦空间》里折叠街道那场戏的群演同款风衣。

汤姆摇摇头说你疯了，但疯得对，不是那种失控的疯，是把每片叶子都画上叶脉那种疯。

陈一鸣说观众不一定能看到每片叶脉，但他们会感觉到这片森林是活的。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母带箱银色的外壳。

他说这就是你跟好莱坞最大的区别。

好莱坞计算的是观众能看到多少，你计算的是观众能感觉到多少。

好莱坞的特效是让人“哇”，你的特效是让人“我记得”。

福克斯、华纳、环球、派拉蒙再次齐聚中影看成片。

看完后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投影机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福克斯的代表戴维第一个开口，报了个数字。

华纳紧跟，又往上加了一截。

索尼的代表站起来去走廊里打了个电话。

他的动作和上次竞拍《疯狂动物城》时一模一样。

隔着玻璃门能看到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条向上走的折线，然后忽然停住。

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最终福克斯以八千五百万美金拿下除华夏外的全球发行权。

签字时戴维的手在合同上停了一下。

他说陈导这次没有机甲也没有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