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厅里一直坐着喝茶的那个人终于站了起来。
总镖头魏镇山四十出头,一张方脸棱角分明,左眼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眉毛截成了两段。他腰间没有佩刀,但敞厅屏风后面斜靠着一柄七十二斤的镔铁大刀,刀杆有鹅蛋粗,刀背上铸着九枚铜环。他是内家大成的修为,在青牛镇是能跟铁掌帮舵主周川平起平坐的人物。
他走出来看了陈默好一会儿,先上下打量他的骨架,又围着他绕了半圈。绕到背后时停了一下,看着陈默后肩上那道才刚愈合不久的旧伤——打谷场上被韩虎掌力劈过之后皮肤深处留下的瘀血还没有完全散尽。他绕回正面开口:“你是哪个村的。”“苦藤村。”魏镇山点了点头:“你爹叫什么。”“陈老实。”魏镇山又点了点头——这两个名字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但他问完最后一句话后目光却变得极深:“留下。走一趟短途去看你的成色。”
派给陈默的是一趟短途——押一批生铁从青牛镇走山路去黑石县,来回六天。生铁是青云镖局帮老铁头的老主顾运的货,这批生铁坯子全都是老铁头亲手打的。走山路要经过铁脊岭窄谷,路不难走但窄处极窄,是劫道的惯用埋伏点。
同行的两个老趟子手一个姓周一个姓庞。老周是四十几岁的老镖师,瘦脸尖下巴,嘴上像停了一只永远在扇翅膀的麻雀——从出镖局大门起就叨叨个不停,说走这条道最怕的不是山贼是山里的狼,说前年有个趟子手被狼叼走了鞋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庞虎三十出头,宽肩厚背,腰间插一根齐眉棍,棍身被手汗磨得油黑发亮。他站在镖车旁边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走了。”老周从镖车上跳下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兄弟,头回押镖别紧张——碰上剪径的敲锣求援就行。”“别听他的,”庞虎把齐眉棍往车板上一磕,“他前年敲锣把狼招来了。”“那是意外!”老周涨红了脸,“那头狼本来就蹲在路口,我敲锣是为了吓它,谁知道它把锣声当开饭了——再说最后不还是庞虎你打死的那头狼。”“我打死狼是因为它咬了你大腿。”“……”老周悻悻闭上嘴,过了片刻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兄弟,你这趟镖车里不光装生铁。”他轻咳一声,往车头方向努了努嘴,“还有银——帮主托人捎回黑石县的私银。我没亲眼见过,但孙管事在暗格里贴了封条。”
镖车在青石路上轧出两道车辙。庞虎扛着齐眉棍走在车头,老周骑着毛驴殿后,陈默走队伍中间。出了青牛镇走了几里平地,山路开始收窄。两侧山壁越来越陡,从缓坡渐渐变成石崖,路面从两辆马车并排的宽度收窄到一辆车堪堪通过。崖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滴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滴在路面上结成一层薄冰。
走到铁脊岭窄谷时,陈默忽然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山崖上方——那里滚下来几块碎石。碎石很小,弹跳着砸在谷底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然后就没了动静。老周也听到了,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铜锣,夹了一下驴肚子往前跑了几步,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对。”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崖壁,又回头看了看刚才滚下来的碎石,脸上那副常年不变的油滑表情被一阵骤然升起的警觉擦掉了,“风不对。风不是这样吹的——这石头是被人推下来的。”庞虎的齐眉棍已经从车板上滑进了手里。陈默看着前方窄谷口被两侧崖壁夹得只剩一条缝的天光,突然出手扣住了骡车的辔头把整辆车停在窄谷口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