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魏博牙兵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充满了胜利的狂喜。
相州城,拿下来了。
——
杨师厚站在西城门的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將近两个月的城。
城破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內部烂掉的。
那些牙兵,那些他亲手砍了脑袋掛在城墙上的人,他们的同袍来了,他们的兄弟来了,他们的冤魂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八千残兵,甲冑不全,旗帜残破,但阵列依然整齐。
没有人哭,没有人骂,没有人扔掉兵器逃跑。他们只是沉默地站著,等著他发令。
“乱世刀兵,起於藩镇,祸自牙兵。”
杨师厚的声音满是悲壮,像是在自言自语。城楼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身后的將领们都听见了。
“我执戈守相州,志在安社稷、定河北。岂料民心倒戈,內外俱叛。大势已去,非力不足,乃忠义不行於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城外密密麻麻的魏博大营,落在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大梁的方向,是他要回去请罪的方向。
“今日一別,山河或改,吾心不改。生为梁臣,死为梁鬼……此志天地可鑑!”
他说完,转身下城。
八千残兵鱼贯而出,从西城门涌向茫茫原野。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追赶。
李公佺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队伍渐行渐远。
八千人的队列,没有溃散,没有乱跑,盾兵在外,长矛在中,輜重在最后。
进退有度,行止有序,即使是在败退,依然保持著完整的阵型。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支队伍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才收回目光。
“杨师厚虽败,军容不改,进退有度,真乃当世名將。”
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惋惜的敬佩,“此等治军之才,天下罕有其匹。我等不及也。”
身边几个牙將沉默著,没有人接话。
他们知道李公佺说的是实话。
这场仗能贏,不是因为魏博牙兵比梁军能打,是因为杨师厚没有后路,是因为潞州丟了,是因为朱温撤了,是因为城里的义士打开城门。
换了杨师厚来守魏州,李公佺来攻,结局未必是今天这样。
“將军,”副將小心地开口,“入城的事……”
李公佺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从感慨变成了冷硬。
“传令。”
“是。”
“今日入城,非为劫掠。相州军民皆我魏博乡邻,乱兵杀帅已是祸乱,再敢纵兵焚掠,便是自毁魏博根基。”
他的声音满是严肃:
“全军听令:敢有掠民財、姦妇女、杀无辜者,立斩不赦。各队牙將严管部属,本將只欲保境安民,不做祸乱一方之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开府库,按功行赏。该发的赏钱,一文都不会少。”
副將拱手:“是,將军!”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魏博牙兵们正在城门口集结。
很多人身上还带著血,甲冑上的刀痕还没擦乾净,但听到“按功行赏”四个字,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將军仁义!”
“跟著李將军,有肉吃!”
“相州也是咱们魏博的地盘,抢自己人算什么本事?李將军说得对!”
温秀站在人群里,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怕的就是入城之后乱抢。
歷史书上写过太多破城之后屠城劫掠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士兵杀红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这里是魏博,相州是魏博的相州,城里的人是魏博的乡亲。抢自己人,那不是打仗,那是作孽。